這片小小的湖水,不過五六丈寬闊,時正初春,湖面剛剛解凍,還漂著不少冰凌,在陽光映照下,銀光粼粼,絢麗奪目。盧揚站在湖邊,頭戴方巾,身披素色大氅,背對著眾人,手揮長劍,砍那湖水。
史計都邁上一步,叫道:「盧先生,可還識得我么?」那盧揚似乎並沒有聽見,只是不住揮舞長劍,向湖中砍去,姿勢怪拙,就好象一個根本不會使劍的人一樣。莫選升湊近凌沖,低聲問道:「這個真便是盧揚么?這盧揚真箇劍術超凡么?」凌沖皺眉搖頭,無法回答。
眾人一邊深自戒備,一邊慢慢圍攏過去。盧揚乍看起來,似乎比彭素王還要年輕,不過才剛過不惑之年,一張瘦臉,尖下頜,兩撇微翹的鬍鬚。他手裡那的那柄劍,只是普通的龍泉鋼劍,只見他雙眼牢牢盯著水面,不時一劍劈去。眾人觀察了一陣,原來他是在劈自己水面上的倒影,一劍下去,水波蕩漾,倒影離散,而只要這倒影稍為聚攏一些,他就又是一劍劈下。
「唉,」凌沖聽盧揚低聲喟嘆道,「還是不成。」莫選升道:「此人果是瘋的。」彭素王向水邊邁了一步,使自己的倒影也投映在水中。盧揚一愣,這才慢慢抬起頭來,左右看看。
史計都又說一遍:「盧先生,可還識得我么?」盧揚看看他的臉,笑笑:「去冬你曾來寒舍小聚,怎會不識得。」收起劍,作了一揖:「史先生,這些可是貴友么?」聽他現在說話,倒非常有條理,又不象是瘋子。
眾人報過姓名,盧揚作個羅圈揖,笑道:「貴客臨門,未曾迎迓,失禮了。」彭素王急忙答道:「不速之客,冒昧來訪。不知盧先生適才在做甚麼?」盧揚輕嘆一聲:「我自與那人較劍,神遊身外,未曾發覺各位。」莫選升問道:「較劍,與誰較劍?」盧揚一指水中自己的倒影:「便是此人,名喚盧揚。」
眾人都是一愣,莫選升搖搖頭,那眼神分明在說:「瘋子果是瘋子。」宮夢弼冷笑道:「水中那是盧揚,那麼你又是誰?」盧揚笑道:「他是盧揚,我是盧揚,名雖盧揚,而實非盧揚。盧揚與盧揚較劍,很奇怪么?」
這話如同禪機,問出來,眾人都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宮夢弼繼續問道:「然則勝負如何?」盧揚搖搖頭:「我劍術尚未大成,自然不是他的對手,慚愧,慚愧。」
「你傷了我,又敗了平定州龐明,」史計都冷笑道,「怎還不算劍術大成?你要怎的才算大成?」這話問得有些無禮,彭素王望他一眼,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別開口。盧揚倒似乎並不以為忤,笑道:「史先生不知劍術,那龐明也只爾爾,徒享盛名,在下僥倖贏得一招半式,怎敢誇耀?」
宮夢弼道:「劍術之道,博大精深,永無止境,你我俱是凡人,怎敢說大成二字?在下無禮,請盧先生賜教,盧先生倘贏了我呵,便可知自身劍術超逸絕倫,不須再妄自菲薄了哩。」
盧揚望他一眼,笑道:「甚好。我近年來雖不在江湖上走動,亦聞『劍神』之名,知宮莊主的劍術天下無雙,能得尊駕垂示,不勝榮幸。」宮夢弼望了彭素王一眼,後退一步:「甚麼『天下無雙』,徒自貽笑方家——盧先生請了。」
說著話,眾人全都向左右散開,給宮、盧二人讓開一片空地來。宮夢弼金劍已折,現在腰裡佩的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他拔劍出鞘,擺個起手姿勢,眼望盧揚。盧揚微微一笑,走到宮夢弼對面,相距一丈遠近,也把龍泉劍握在手中,雙足不丁不八,做好了準備。
「劍神」、「劍聖」今日較技,料必有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廝殺就要開場,眾人都稟住了呼吸,各自尋找合適的觀察位置,定睛觀看。
對峙稍傾,只聽盧揚說一聲:「請指教。」一個進步撩劍,刺向宮夢弼胸口。宮夢弼依舊使祖傳的劍法,一招「手揮五弦」,橫劍來格。兩劍並未相交,盧揚及時換招,擰腕挑向宮夢弼右肩,看起來正是「猿公劍法」中的一招「挑燈看劍」。
「猿公劍法」和「越女劍法」,雖然都上托老猿刺越之處女的故事,標榜自己來源甚早,但其實俱非上乘的劍技。四百年前,從猿公劍法中化出來的崆峒派劍法,是現今武林三大劍之一,也是宮家祖傳劍法的本源,因此宮夢弼對猿公劍法,少年時就瞭然於胸,熟得不能再熟了。他看盧揚刺過來這一劍,四平八穩,毫無破綻,但是缺乏厲害的後著,自己只須同樣以猿公劍法中的「葉底藏花」,就能簡單化解,並且逼得敵人抽劍後退。如果對方是普通人物,他毫不猶豫就這樣一招刺出去了,但偏偏對方是人稱「劍聖」的盧揚,宮夢弼雖然驕傲,但絕不會低估敵人,更不會低估盧揚,他料此招必定是虛,定有匪夷所思的厲害殺著藏在這平平無奇的「挑燈看劍」中,一時難以判斷,乾脆後退一步,消解了敵勢。
盧揚看宮秉藩後退,趁機邁前一步,又使一招「彎弓射日」,劍點對方頸部廉泉穴。宮夢弼不敢孟浪行事,一看此招又來得平常,橫劍當胸,不由再退一步。
看到劍神被劍聖接連逼退兩步,史計都大惑不解,「咦」了一聲。彭素王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眨眼間,盧揚毫不停息,「野馬分鬃」、「白鶴升空」、「曲突徙薪」、「百川歸海」,又是連環四劍刺出。隨著他的劍勢,宮夢弼連退四步,已經退上了他們剛走來的山道。
眼看盧揚又是一招「剪翼衝天」,劍勢自下而上,刺向宮夢弼左側肩胛。宮夢弼心中焦躁,暗道:「他都是這樣尋常招術使出,到嚇得我不敢抵擋,連連後退,傳將出去,我宮家顏面何存?他便真箇劍術遠高於我,厲害後著使出,我也未必無計可施,隨機應變,怕他怎的?況真箇有人劍術能遠高於我么?」一咬牙,不再後退,使出一招「展翅雲天」,側身讓過敵劍,同時長劍貼著對方劍脊橫掃下去,疾斬盧揚持劍的右手五指。
崆峒劍法中的「展翅雲天」,正是從猿公劍法中「仙鶴梳翎」中化出來的,專破「剪翼衝天」這一招。此劍一出,果然盧揚不敢硬接,撤劍後退。
宮夢弼一愣,他沒料到盧揚的招術真的就是如此普通,並沒有暗藏厲害後著。當下勃然大怒:「你消遣我么?!」青鋼劍撩個腕花,連使四招殺著,向盧揚猛逼過去。
盧揚先機盡失,被搞得手忙腳亂,幾個縱躍,又退回了湖邊。凌沖低聲問身邊的彭素王道:「遮莫那盧揚故意示敗么?」彭素王皺皺眉頭:「勝負未分,且待再看下去。」
盧揚退到水邊,宮夢弼一劍直刺,對方若是抵擋得慢了一步,就會被逼入湖中。只見盧揚猛然間一個旋身,於間不容髮之際,從宮夢弼劍底逃逸了出來。宮夢弼叫聲「好」:「這才對了,且認真來戰者!」
但那盧揚轉身之際,卻突然又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拋開宮夢弼,一劍向水中刺去:「我要敗了,你好歡喜么?」宮夢弼劍指他的背心,怒道:「你做甚麼?」
盧揚徒然轉過頭來,只見他一直平和的臉色突然變得猙獰無比,「嘿嘿」冷笑道:「盧揚不是你的對手,那麼且看我又如何?」揮起劍來,「當」地撩開敵招,隨即直刺宮夢弼面門。
宮夢弼一個斜步,讓開來招,只見盧揚又是一招「挑燈看劍」,刺向自己右肩。這招與先前不同,似是而非,劍尖上一點光芒閃爍,包含了七八種變化。宮夢弼雖然看不清他的劍勢,卻不願再退,使圍魏救趙之計,反刺盧揚小腹。
但那盧揚卻根本不撤劍回救,直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宮夢弼劍到半途,已知對方沒有換招的意思,心中叫聲「不好」,被迫一個矮身,堪堪讓過敵劍。那龍泉劍鋒擦著宮夢弼的肩膀,才剛走空,突然向下一沉,劃破了他的衣衫。
宮夢弼一個旋子,脫開敵人的攻擊範圍,口中叫聲「好」。他好勝心起,遇強更強,青鋼長劍使開,一派柔和的光芒,罩向盧揚頭頂。盧揚冷笑一聲,挺劍來迎。他使的仍舊是一套猿公劍法,但劍勢靈動,變化莫側,比先前威力增加了何止一倍。
兩人倏合倏分,頃刻間又已交了十餘招,真箇棋逢對手。凌沖睜大眼睛,竭力跟上他們的身法,很多招術中細微之處,不及分辨琢磨,只好都記下來,等日後一招招復原出來研究。此刻時已近午,日光映照著兩條銀龍也似的劍光,盤旋飛舞,絢麗無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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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素王看著兩人較劍,眉頭越皺越緊。只見到四十餘合上,盧揚一劍中宮直進,宮夢弼揮劍盪開。盧揚這劍就對方身側自然劃一個圓形,再度插向宮夢弼膻中氣海。宮夢弼揮劍再盪,同時斜邁一步,緊接著一招「上步七星」,劍光一顫,化成七個虛影,疾點盧揚上身七大要穴。
盧揚不慌不忙,龍泉抽回,一招「抱元守一」,「當」的一聲,讓過六招虛式,盪開了指向自己咽下天突穴的敵劍,旋即身隨劍走,一招好似「金針渡厄」,再刺宮夢弼膻中氣海。
宮夢弼長劍被盪在外圍,急忙收回來救,倒刺對方肋下,可惜已經來不及了。盧揚右手劍訣在對方劍脊上一點,阻遏來勢,喝一聲:「著!」一劍正中。
史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