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沖看馮國勝如此狼狽地跑出王府,心中詫異。他請侍衛通傳了,進見朱元璋,就看朱元璋穿著團龍大紅錦袍,氣哼哼地端坐在大殿上。凌沖急忙大禮拜見,然後問道:「馮將軍怎麼……」
朱元璋手拍桌案,冷哼一聲:「教他攻高郵,他卻中了詐降之計,折損無數士卒。孤故決以大杖數十,教他不得騎馬,走回高郵城下去。倘再攻不下呵,便提頭來見!」說著隨意一揮手,示意凌衝起來。
正在氣頭上的朱元璋,再不復往日和藹笑容,一張醜臉綳得緊緊的,非常可怕。凌沖站起身,不敢再問,急忙低著頭把此行的過程,挑重要的稟報了一番。朱元璋不時打斷他的話,問一些細節,神色也逐漸緩和了下來。
等凌沖說完,朱元璋點點頭:「退思,辛苦了。」凌沖低著頭,急忙說道:「未能勸服張氏兄弟來降,臣下死罪。」朱元璋擺擺手:「張士誠冥頑不化,我早料知便有這般結果,非是你辦事不力,何須自責?那彭素王既已離了張氏,遲早歸服於我,也不急於一時——你真欲與他山西去,尋那個甚麼『劍聖』盧揚么?」凌沖回答:「正是,請大王恩准。若大王另有差遣時,臣不去便是。」
「這般江湖草莽,」朱元璋捋著鬍子,皺皺眉頭,「最是以武犯禁,攪鬧乾坤。你看那盧揚,若是個機敏人,肯來輔佐我呵,便領他來,不然,教彭素王殺了他乾淨。」凌沖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稱是。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殿後轉出一個人來,走到凌沖身邊,向朱元璋深深一揖道:「我欲會此盧揚久矣,請大王恩准,也隨退思走這一遭去。」凌沖抬眼看去,只見此人不到四十歲年紀,高冠博帶,腰懸長劍,面色如金,長須飄拂,倒有三分象彭素王。只是英挺過之,而飄逸不足。當下喜道:「宮大俠,怎麼你卻在此處?」
來人正是曹州黃河大俠宮秉藩之子,繼承了其父「劍神」之名的宮夢弼,和凌沖也算是通家之好。當下朱元璋笑道:「好,且試這『劍神』、『劍聖』,誰是第一。退思,你與宮大俠同去山西清源罷。」
凌沖猶豫了一下,但想到彭素王只說不見朱元璋,沒說不見別的人,也就答應下來了。朱元璋繼續說道:「那擴廓帖木兒欲與關中諸將火併,料他定分道自河南與山西兩路進伐,你們此去呵,順路打探他的部署,我河南北各地都布有眼線,養了信鴿,你們得著甚麼消息,速速傳告於我。」
凌沖和宮夢弼兩人叩頭遵命,然後告別了朱元璋,一邊寒暄著,一邊向城外走去。路上,宮夢弼聽凌沖不住口誇說彭素王的武藝天下無雙,不禁冷笑道:「除非他真是大羅金仙,豈有恁般厲害?」
凌沖看他一臉不服氣的神情,知道此人向來心高氣傲,於是急忙剎住話頭,繞開去講些別的。宮夢弼很少說話,只是靜靜聽著凌沖講話,偶爾「嗯」的一聲。
兩人離開應天城,來到城西大肉居中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宮夢弼先給杞人夫婦行禮,口稱「世叔,叔母」——因為乃父宮秉藩和杞人是平輩論交。然後又見過了郭漢傑、彭素王、史計都等人。
彭素王口稱「久仰」,笑著說道:「『劍神』、『劍聖』,我料不得並立,定有一場廝殺哩。宮兄也尋那盧揚許久了么?」宮夢弼點點頭,問道:「聽退思說起,彭先生的技藝天下無對,在下心仰慕之,可否賜教一二?」
宮夢弼話說得客氣,臉上的神色可一點也不客氣,這分明就是在向彭素王挑戰。彭素王望一眼凌沖,「哈哈」笑道:「退思謬讚了,說甚麼『天下無對』,可不愧煞我么?」
宮夢弼見他不允,退後一步,又是一揖:「好教彭先生笑話,在下三十載未逢敵手,仿如井底之蛙,請彭先生不吝賜教,足感大德。」彭素王聽他這話說得實在有點狂妄,皺一皺眉頭:「果真宮莊主從未遭逢過敵手么?」宮夢弼回答道:「顛仙人、張真人,自是武林泰斗,可惜行蹤飄忽不定,又是某的父執輩,不好向他們挑戰。除此以外,在下二十七歲前唯敗在家嚴劍下,二十七歲後,家嚴再不與在下較劍了也。」
他所說的「家嚴」,當然指的是上代「劍神」宮秉藩了。彭素王心道:「都說宮夢弼青出於藍,今日且看傳言是實是虛。」於是點點頭:「也說得是。既如此,宮莊主請。」
宮夢弼又是一揖,提起長衫下擺,轉過身,走出門去。眾人都跟在他身後。大肉居後門外,是一片四五丈寬闊的小空場,堆著一些乾草乾柴,只見宮秉藩走到空場中心,把長衫下擺掖到腰帶里,然後拔出所佩的這柄金劍來。
只見這柄金劍,莖長五寸,身長二尺,通體金色,鏤以各種花紋,在晚霞的映照下,更加流光溢彩,灼灼生輝。彭素王點點頭,轉身問杞人道:「貴府上可有劍么?」杞人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指一指郭漢傑:「我這徒兒刀便有一柄,劍卻……」「刀也罷了。」彭素王注目凌沖腰佩的鋼刀,凌沖急忙解開紐帶,雙手遞了過去。
彭素王卻不接刀鞘,直接抽出刀來,在手上掂了一掂:「略重些個。」杞人這才明白他執意要用劍法來和宮夢弼比試,於是急忙說道:「若較劍技,灶下還有通火的一枚鐵條,比單刀靈活一些。」彭素王喜道:「甚好,勞煩取來。」
凌沖入內取來鐵條,遞給彭素王。這鐵條兩尺多長,一指粗細,彭素王接在手裡,抖了一個腕花,笑道:「不錯。」他們商議的時候,宮夢弼就一直站在場心,挺肩而立,雙足不丁不八,金劍斜指身側地面,目光平視,一動也不動。彭素王端正面容,也把袍袖整束一番,手持鐵條走下場中。
宮夢弼依舊一動不動,但緩緩開口說道:「宮家祖傳劍法,出自川中峨嵋,雜中原八仙、青萍、無極、太虛諸般劍式,已歷六世,共七十二路。」彭素王把鐵條橫在胸前,也解說道:「在下不用劍已四五年矣,稍傾當用日帝自創的『三十三天劍』,可惜他老人家去得早,才成十九路。請指教。」
兩人相聚不到一丈,一個按劍下指,一個橫擋前胸,四目對射,尋找對方的破綻。杞人、凌沖等人都站在大肉居門口,緊張地盯著雙方身形,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了這精彩的較量。
對峙了約摸半盞茶時分,突然,彭素王手腕一顫,鐵條劃個圓形,斜斜點向宮夢弼左肩。宮夢弼身形微側,金劍從下撩上,疾刺對方咽喉。彭素王不等招式用老,向右滑開一步,鐵條再斬宮夢弼的手腕。宮夢弼左手捻個劍訣,金劍擰轉,格向來招。「當」的一聲,兩般兵刃輕輕相交,倏合即分。
凌沖一直就不明白宮夢弼為何要用金劍。要知金比鋼軟,金劍柔韌有餘而鋒銳不足,如果和敵人的兵器硬碰,很容易就被敲斷。此刻見宮夢弼施展劍術,他才恍然大悟,金劍招術以刺、削為主,很少與敵人的兵器硬碰,就算硬碰,也是以脊碰脊,抖動中力圖彈開敵招,這樣打法,就算他手中拿的不是金鐵,而是一枚樹枝,只要招術足夠精湛,也一樣不會有任何損傷。
耳邊聽到杞人的聲音:「兒啊,你且仔細看了,這個便喚作『以拙破巧』。」凌沖定睛望去,只見宮夢弼腳下踩著七星步伐,進退趨避,極其迂緩,但手中金劍卻彷彿蛇信一般,輕盈靈動,招招點向敵人周身要穴。彭素王與他正好相反,步伐錯落有致,身形飄乎不定,但手裡那一支鐵條,卻大開大闔,招術重拙古樸。兩人頃刻間走了十來個回合,不分勝負,看得眾人矯舌不下。
凌沖從小便向義父陳杞人學六花拳和單刀,向師父冷謙學內家拳和內功,義母韓綠萼曾教過他一套青萍劍,只是入門的功夫。黃河大俠宮秉藩來找杞人飲酒的時候,凌沖也曾纏著他要學劍,宮秉藩卻說:「便你義父的刀法,你一輩子受用不盡哩,博採眾長,不如專精一路。」堅持不肯教他。他後來知道師父冷謙也會用劍,就又去纏著冷謙,冷謙笑道:「劍乃百兵之長,以你的年紀閱歷,實領會不得。你天資聰敏,若努力練刀呵,三十歲或可大成哩,待你三十歲後,我再教你劍法也還不遲。」
因此凌沖本來對於劍法的認知實在有限,他唯一與之較量過的劍術高手,也只有擴廓帖木兒帳下的平定州龐明而已。但當時刀槍之技,因為戰陣實用,所以門類很多,而作為隱逸之兵的劍法,卻只有不到二十個門派,主要出自三大家:北有崆峒,西有峨嵋,南為衡山。站在對敵的角度上,見多識廣的師父冷謙,都大致給凌沖講過各派特色,加上凌沖確是武學奇才,自己用心揣摩,在用劍之術上也可謂無師自通了。
他此刻得了這麼好一個機會,看當世兩大高手較劍,暗中和自己所歷所思的兩相印證,見識大有提高,並且似乎隱約領悟到了彭素王所說的「為上唯臨,為下唯沉;臨而無遠,沉而無隱;為上唯周,為下唯定;周則天也,定則地也」那句話的含義,只是一時來不及細想。他在心中暗道:「兩人都好劍法,倘是我呵,怕接不得他們三招哩。」
眼看場中兩人分分合合,較量了百餘個來回,兀自不分勝負。宮夢弼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而手中金劍的速度卻逐漸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