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沖睡至半夜,突然驚醒,睜眼望去,就見室中不再黑暗,窗外隱隱有紅光透進來。他本來就是合衣而卧的,趕緊一軲轆爬起來,推開屋門,立刻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著火了么?」他剛要往外闖去,突然聽到身邊傳來一陣「唔唔」的聲音。
轉頭望去,原來那是兩名被點了穴道的侍女,坐在椅子上,衣袖已經垂了下來,露出臉來,眼中全是恐懼、哀求的神色。凌沖「呀」了一聲:「險些將你們忘了。」急忙跑過去,幫她們解開了穴道。
那兩名侍女身體得以活動,立刻尖叫起來。凌沖伸手去捂耳朵,侍女們一把推開他,向外就跑,才到門邊,突然發出兩聲慘叫,倒栽了回來。
凌沖嚇了一跳,上前看時,就見兩名侍女的胸口都釘著一支火箭。「原來有人縱火!」凌沖不禁大怒,就腰間拔出刀來,舞起朵朵刀花,罩住全身,向門外衝去。十幾支火箭射來,還沒接近身體,已被刀風攪碎。
就見人影一晃,彭素王和史計都也都跑了過來。彭素王一招手,將一支火箭抄在手裡,一抖腕子,往來路打了過去。樓下一聲慘叫,似乎有人中箭倒下。
只聽彭素王大叫道:「張士信,你好不歹毒!我與你何怨何仇,你要害我性命?」樓下一人「哈哈」大笑,正是張士信的聲音:「你在蘇州,竟敢不吃我大哥賜的酒宴,來到杭州,又大咧咧先拜牛皋的墓,不緊著來見我,倒教我等你。你是甚麼東西,怎敢如此無禮?!」
「汝才無禮!」史計都大喝一聲,把梅花豹尾鞭舞開了,如一個車輪也似,來箭大半俱被擋住,還有一小部分倒激回去,射倒了幾個人。彭素王拉著凌沖,冒著箭雨,湊到欄杆旁來看,只見樓下一色的鐵甲軍士,足有五六百人,把這座小樓包圍得水泄不通。人群之中,有一個頭戴金盔,大紅披風,騎著駿馬的,正是東吳大元帥張士信!
張士信將手中馬鞭一指,亂箭射來。彭素王大袖揮舞,隨手格擋,那些鵰翎紛紛落下,不能傷他分毫。張士信兀自不知厲害,大笑道:「這大吳江山,是咱們兄弟辛苦廝殺得來,丹楓九霞閣算的甚麼?日帝在時,我還懼他三分,你是甚麼東西,也敢對我無禮?今日便要爾等葬身此處,方曉得我的厲害哩!」
凌沖站在彭素王身邊,只覺得陣陣熱浪涌至,原來周邊都已起火,火焰卷著濃煙滾滾撲來。他正自惶急,忽然腳下一虛,耳聽一聲巨響,小樓底層已被燒毀,整座樓竟然崩塌了下來!
彭素王一手抓著凌沖,一手抓著史計都,冒煙突火,從樓上大鳥般躍下。樓下軍士們發一聲喊,各挺兵刃殺來。三個人各施技業,當者披靡。忽聽人群中一人叫道:「都閃開了,看某來拿此賊!」
張士信叫道:「五侄,休去!」但那人並不聽從,分開人浪,手提一柄大鎚,衝到近前,向凌沖當頭砸下。凌沖用刀一格,「喀」的一聲,手臂巨震,鋼刀竟被從中打斷。他倒退兩步,幾乎跌入火窟,那人「哈哈」大笑,又一錘向彭素王面門砸下。
彭素王聽張士信叫他「五侄」,已知是張士誠的五太子來了。這位五太子本姓梁,雖然身材瘦小,卻是力大無窮,又深識水性,被張士誠收為養子,推倚甚重。當下彭素王見鐵鎚砸下,冷笑一聲,左手衣袖一卷,五太子只覺一股大力從側面傳來,鐵鎚一偏,擦著彭素王的衣襟砸在地上。他重心不穩,一個趔趄,早被彭素王右手一探,卡住了他的咽喉。
彭素王單手舉起五太子,就如同捉著一具巨大的銅人般,掄圓了向眾軍士衝去。眾軍都怕傷了五太子,不敢阻攔,紛紛後退。彭素王展開輕功,幾個起落,已到張士信的馬前。張士信驚得魂飛魄散,急忙勒馬後退,已經遲了,被彭素王拋開五太子,躍上馬背,一把扣住了他肩頭要穴。
張士信只覺得遍身酥麻,耳聽彭素王喝道:「教眾人都放下了兵器者。」他急忙高呼:「罷手,都罷手,放下兵器!」眾軍士愣了一下,只得遵命。只有那五太子,雖然被彭素王遠遠拋開,摔得七葷八素,偏是性格剽悍,不知進退的傢伙,他從一名軍士手中奪過條槍來,大呼撲上。史計都從斜刺里衝出來,掄起豹尾鞭,「喀」的一聲,把長槍打為兩截,隨即飛起右腿,把五太子踢了一個跟斗。
張士信被彭素王擒獲,哆哆嗦嗦地說道:「都是在下豬油蒙了心,做此渾事,你大人大量,休要殺我……」彭素王冷哼道:「你適才的威風卻哪裡去了?」張士信忙道:「你若殺了我呵,東吳無人主事,我兄定要投降朱元璋的,然則丹楓九霞閣的事業,豈非毀於一旦?」彭素王「哈哈」大笑:「我此來,正要教你寫封書信,勸說汝兄歸服大宋。丹楓九霞閣為的驅逐韃虜,天下太平,豈是為一己之私,要割據江南土地么?」說著,右手依舊扣著張士信的要穴,左掌高高舉起,就欲當頂打落。
張士信聽聞此語,驚得魂飛魄散,急忙哀告道:「且念在昔日情份,饒我一命。你若殺了我呵,我兄念及兩弟之仇,不肯降宋,反親往領兵廝殺,也未可知哩!」彭素王撇一撇嘴:「狡言詭辯。你適才用火箭射我時,怎不顧念昔日情份?」但左掌懸在空中,卻並不著急打下。
此時,凌沖和史計都都已經靠攏到了彭素王身邊。彭素王四下一望,厲聲說道:「取紙筆來,你這便寫信與吳王,教他降宋,再好好將咱們送出城去,我便饒了你的性命!」張士信驟然看到一線生機,急忙招呼:「快取紙筆來,快!」
時候不大,有人找來紙筆,五太子親自拿過來遞給張士信。凌沖警惕地盯著五太子,只見對方兩隻眼珠骨碌碌亂轉,就知道他不懷好意。五太子把紙筆遞給張士信的同時,突然一掌向凌沖當胸劈到。他剛才與凌沖交了一招,以為對方最為好欺,因此想擒下凌衝來,也作為人質,好交換張士信的性命。
凌沖早就深自戒備,看他掌到,也揮掌迎去,「嘭」的一聲,內力吐處,五太子踉蹌後退。此人雖然天生神力,終究沒有學過內功,以硬碰硬,不是凌沖的對手。
張士信急忙叫道:「五侄,你且退下,休要莽撞!」他只怕彭素王動怒,一掌打下,自己肯定禁受不起,小命難保,急忙就馬項上鋪開紙來,匆匆寫成了一封信。彭素王看他寫完,冷哼一聲,搶過來揣入懷中。然後喝道:「教眾軍分開,牽兩匹馬來!」
張士信依言發令。時候不大,軍士牽來兩匹駿馬,彭素王叫史計都和凌沖都上了馬,左右護衛著他,挾持張士信,緩緩向別墅外走去。
張士信問道:「信也寫了,你何時寬放我?」彭素王手上加力,笑道:「你好不曉事,自待出了城門者——教眾軍退後,休緊跟著我等。」張士信痛得「哎呦」叫了起來,急忙吩咐手下退後。
等下了棲霞嶺,出了盤門,彭素王才想放了張士信,忽聽一人高叫:「且住!贏了某手中刀,放你們去者!」只見一馬馳近,原來是五太子頂盔貫甲,雙手端一柄青龍大刀,揮舞叫陣。
張士信瞪著侄子,心中叫苦不迭。史計都一振鋼鞭,正要縱馬前去放對,卻被彭素王攔住了。彭素王把張士信扔到史計都馬背上,叫他「好生擒住了」,自己雙腿一磕馬腹,就向五太子衝去。
五太子使招「泰山壓頂」,八尺長的大刀掄圓了往彭素王頭頂劈來。彭素王不慌不忙,也不閃避,等到刀近頭頂,才吐氣開聲,「喝」地雙掌往上一托。他這一托,不僅僅是比較蠻力,其中也包含了相當的巧勁,借力打力,只聽五太子「阿也」一聲,大刀脫手,向上飛出兩丈多高去。
那五太子抬頭瞪眼,望著自己的大刀逐漸飛高,愣愣地矯舌不下。彭素王一帶馬韁,兩馬頭頸相撞,五太子沒有防備,他又慣於水戰,控馭馬匹的能力只是中等,立刻一個跟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彭素王右手一揚,接住落下來的大刀,掂一掂,足有五十多斤。只見他笑嘻嘻地,把大刀如鴻毛般在手裡轉了兩圈,耍個花樣,然後刀尖向下,「咄」的一聲插在地下,距離五太子的身體不到一寸距離。
五太子嚇得往後一縮。城上城下的士兵們都驚得呆了。彭素王探手揪住史計都馬上的張士信,向地上一擲,然後大喝道:「眾軍聽者,有比五太子厲害,或是不要性命的,儘管追來!」說著,招呼凌沖和史計都,一抖馬韁,向北馳去。
張士信嚇得三魂丟了兩魂,和五太子兩個都坐在地上,直到軍士們前來攙扶,才想到要爬起來。兩人垂頭喪氣地回城去了,哪裡還敢追趕?
三匹馬跑出兩里多地,才逐漸放慢了速度。「色厲內荏,」彭素王惡狠狠地冷笑道,「張氏兄弟,都是這般人,日帝當初如何看上的他們?!」史計都苦笑道:「人都會變哩。便日帝當日,不是胸襟廣闊,如周公之吐脯,後來卻……」彭素王撇了他一眼,點頭道:「不錯,都道那張士德智謀深沉,有人主雅量,真箇活到今日,還不知怎般模樣哩。」
凌沖說道:「咱們須速速回平江去,將張士信的手信交與張士誠,令他翻然改圖,投效大宋。」彭素王一松馬韁,道:「正是,須延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