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江南風暖枕花鈿

凌沖看那進屋來的年青人,年齡與自己相仿,但身量比自己略高,劍眉星目,有一股英俊挺拔之氣。上次遇到這個年青人,是在去年的初冬,當時他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夜探中州軍營寨,但現在卻身穿素色儒衫,大袖寬襟,好象秀才打扮。

只見這年青人向彭素王倒頭便拜,口稱:「駱星臣拜見主人。」凌沖這才想起來,當日此人也曾報過自己的姓氏,不過自己卻聽成了「羅」。

彭素王捋著長須,面沉似水:「這位官人,遮莫識錯了人?你的主人自在湖廣,我哪裡是你主人來?」駱星臣連連磕頭:「小人自那日在大都見了主人丰采,誠心仰慕,是以迷途知返,豈敢再與主人作對哩?」彭素王冷哼一聲:「你今到關中來作甚?」

駱星臣壓低聲音稟報道:「敝上……不,那婦人是聽說主人遠赴大都,是以自湖廣北上,想偷襲丹楓九霞閣哩。」「她動作好慢,我自大都返回關中已月余了也,」彭素王搖頭苦笑,「她便不敢與我正面放對,若她肯來呵,也好揭過了這一段怨仇——她可在左近么?」駱星臣磕頭說道:「她已往亞柏鎮去了,小人留在潼關處理一些事務,見了主人的記認,因此特特尋來,稟告主人。」

彭素王點點頭:「知道了,你且去罷。」駱星臣又磕了一個頭,這才告辭出去。他前腳才出門,史計都就急忙問道:「難道是那姓簡的婦人么?他好大膽,竟敢偷襲丹楓九霞閣!」

彭素王嘆了一口氣:「正是此人。」轉身對凌沖說道:「也不妨講與你聽。此女名喚簡若顰,乃是月孛星的妹子,月後的養女。至元四年,月後與月孛簡星君反出丹楓九霞閣,其時簡若顰尚幼,便留在了庄中。至正七年,周子旺叔父殞難,月後前來尋日帝大鬧,事後便將她接了去,匿跡湖廣地面。日帝、月後無嗣,簡若顰自以為她當接掌丹楓九霞閣,是以日帝病歿前後,屢屢前來尋我攪鬧……」

史計都插口問道:「月後究是何時過世的,墳塋何在,你可知曉么?」彭素王搖搖頭:「約在五年前,月後與簡星君同年過世,料是葬在湖廣某地。我問過駱星臣,他也不知,恐只有簡若顰一人曉得所在了。」說著,神色黯然,低頭嘆息。

史計都道:「你是月後的外甥,以你執掌丹楓九霞閣,於理亦通,她有甚麼不服?」彭素王苦笑道:「各人自知冷暖,她是怎樣想的,我卻不曉得哩。雖以她的武功、才智,均非良嗣,但我繼承丹楓九霞閣,是欲以此為反元的基地,待驅逐了韃子,一座莊院,便送了她又有何不可?打甚麼不緊?」凌沖點頭道:「前輩若真能如此,消弭了這段仇怨,也是無量功德哩。」

彭素王搖搖頭,似乎想要嘆氣,但終於還是忍住了:「她屢屢趁我不在,偷襲丹楓九霞閣,又殺死我遣出去公幹的下人,偏是不敢與我照面。我欲尋見她,好言分說,揭過了梁子,叵耐卻尋她不著。此次那駱星臣倘是真心歸附我啊,倒可覓出此女的下落來。」

史計都問道:「她又往偷襲丹楓九霞閣,我等可須即刻趕回太白山中去?」彭素王道:「不必。她數次偷襲,都未能討了好去。庄中路徑,日帝故後我又改修了,她自捉摸不得。我巴巴地趕回去,她依前一得我消息便即遠遁,仍是不能相見。咱們還是依前議先往山西去,再下平江罷。」

他們拿著李思齊的親筆文書,通過潼關,第二天就來到了黃河岸邊的風陵渡。但是當晚天氣驟然寒冷,大雪紛飛,風陵渡附近的黃河水面竟然結起了冰,舟船不通。三人滯留渡口,一連等了兩天,無法前進。彭素王嘆氣說:「還是折往東南,先去平江罷。若等雪消,東吳、西吳再交起兵來呵,白折損了我大漢無數的好男兒。」

於是延著黃河向東,還沒走到徐州,就聽說消息,張士誠大起水軍,攻打朱元璋佔領的江陰城,被西吳將康茂才殺敗。彭素王和史計都相對喟嘆,更加快了步伐。東吳軍戰勝,凌沖本來應該感到高興的,可是看了他們的神情,不禁也有些黯然神傷。

來到徐州,守將陸聚認識史計都,把他們延請入城,好生款待。席間,彭素王問起現在的形勢,陸聚嘆口氣道:「江北諸州,多是孤城,敵將馮國勝等不時領兵來襲擾,我等俱縮於城中,無敢與戰者。這樣下去,可怎生是好?」

史計都問他:「大王如何不遣兵來救援?」陸聚苦笑搖頭:「此次攻打江陰,便是欲來救援我等,變更江北局面也。可惜李伯昇膽怯,呂珍輕脫,潘元紹貪吝,大王唯信此等人,如何不敗?又有四大王士信執政,虛國倉,實私庫,遠忠賢,親姦宄。今日國家事,真箇莫法說哩!」

凌沖聽說過,張士誠有三個兄弟,當年共同揭桿起事。老二士義,才起兵就中箭戰死了;老三士德,深沉有謀略,但在至正十七年為朱元璋所俘,絕食而死;現在只有剩下一個老四張士信,執掌國政,士誠對他言聽計從。

談起局勢,陸聚逐漸火氣躥升,起先只是嘆氣,說著說著卻拍起桌子來了:「我自至正十四年高郵解圍後跟的吳王,當時雖是艱苦,卻好爽快。大王旌旗指向,咱們跟了三大王拚命殺去便是,見那髡了發的韃子,便一刀來分作兩段。咱們都是頂天立地的大漢男兒,戰場上搏命為的甚麼?還不是要驅逐韃虜,教鄉里父老不再受韃子們欺壓……」

他一口氣連干三大碗酒,面孔漲得通紅:「十七年三大王為朱元璋拿去呵,事情便不對了也。說是三大王有信傳來,教大王暫時隱忍,降了元朝。真箇扯淡!三大王身陷敵營,怎能有書信傳至平江?都是當時方國珍那廝鳥自海上殺來,大王、四大王,自嚇破了膽哩!」

彭素王斜瞥著陸聚,沉聲問道:「你知那張士信促狹,怎敢講他壞話?不怕他請下旨來要了你的性命么?」陸聚「哈哈」笑道:「我為何離了平江,來這朝不保夕之處鎮守,只為不受那幹人鳥氣也!那張士信欲殺害我,便教他遣人繞過朱軍營寨過來,過得來,我自予他殺又如何?哼,倘朱軍再逼得緊呵,我便將這徐、宿二州,拱手獻上,再不吃他張家的鳥氣!」

聽到前線將領是這樣的想法,彭素王和史計都面面相覷,連酒也沒能喝暢快。當晚計議:「此仗是不能再打下去了。咱們速速往平江去,說服了張士誠,豈止救江南百姓,也是救他張家的性命哩!」

當晚三人在館驛中安歇,第二天天不亮就離開徐州,南經宿、濠、滁等州,從真州渡過長江。這裡已經朱元璋的地盤了,幸好凌沖隨身帶著朱元璋的令牌,這才能夠暢行無阻。

渡過長江,又是張士誠的統轄範圍。三人匆匆趕路,元月下旬來到了張士誠所在的平江路蘇州城。他們從西南的盤門進入,只見此處水陸兩門並列,陸門兩重,中夾瓮城,水門則設鐵閘兩道,非常堅固嚴密。凌沖看了,不禁讚歎,彭素王卻搖頭說道:「城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人無謀啊,便金池湯城也守把不住。」

才進了盤門,忽見一列騎兵向門口賓士而來,當先一人,身穿團領大紅色錦袍,戴展腳襆頭,到面前下馬作揖:「史大俠歸來了也。這位……可是彭先生么?」彭素王急忙下馬還禮,史計都介紹說:「這位是司徒李伯昇大人。」

凌沖看那被陸聚罵作「膽怯」的李伯昇,方面短須,舉手投足間不卑不亢,倒似頗有氣度。李伯昇給彭、史二人見了禮,又問凌沖,凌沖急忙報上姓名,但按彭素王先前的關照,並不表明身份來歷。李伯昇隨口說道:「久仰,久仰。」就請彭素王上馬:「大王聞聽彭先生要來平江,好不歡喜,恭候許久。怎今日才到?想是北路不甚好走罷。大王現在宮中,我領三位前去拜見。」

張士誠的王府建在城中玄妙觀旁,李伯昇領著三人,在一眾騎兵衛護下,很快就進了王府。走近正殿,先聽到悠揚的樂聲。原來東吳王張士誠端著一杯酒,斜倚在寶座上,正在觀賞歌舞哩。

李伯昇請三人殿前等候,自己匆匆跑進去稟報。史計都低聲對彭素王道:「這般時候,他還有心情觀舞,好愜意哩!」只見張士誠揮一揮手,放下酒杯。立刻,樂聲停歇,環佩叮咚中,一眾舞女退往殿後去了。張士誠站起身來,和李伯昇兩個快步走到殿前,向彭素王深深一鞠道:「這位想必便是彭先生了,果然神仙一樣的人物!」彭素王急忙還禮:「豈敢,山野之人,不敢受大王大禮。」

張士誠又對史計都拱拱手,然後問凌沖道:「這位先生如何稱呼?」凌沖抱拳回答:「懷遠凌沖……」彭素王接過他的話頭介紹道:「是某一位好友,自己人。」張士誠點頭致意,然後吩咐李伯昇:「召集眾官,安排酒宴,今晚為彭先生三位接風。」

李伯昇領旨離去,張士誠請三人內堂敘話。彭素王問道:「大王好興緻……」張士誠嘆口氣:「彭先生休要取笑。方自江陰敗回,心中煩悶,聊為消遣而已。」讓進內堂,只見堂上供著日帝的靈牌,上寫「義士趙諱卓思之位。」彭素王領著三人對靈位拜了,然後張士誠請大家就坐。

凌沖看這位東吳王張士誠,只見他四十多歲年紀,身高七尺,寬肩長臂,一張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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