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在彰德城中也無事可做,機會一時也等不到,凌沖又有心想勸服王保保反抗元廷,因此放下了先前敵對的情緒,故意接近王保保,談天說地一頓閑聊。「我若能似王佐斷臂,說陸文龍歸宋啊,豈非大功一件?」雖然明知道這件事不過平話傳說,當不得真,可凌沖還是想學一學,試一試。
吃完午飯,他說要往王保保的書房裡借幾本書來消磨時光。王保保笑道:「我卻不怎麼讀書的,講甚麼書房,倒叫凌兄笑話了。」就帶凌衝來到昨晚相遇的那間屋中來。凌沖昨晚驚駭混亂,沒注意屋中的陳設,此時卻特意仔細觀察,把每個角落都深深刻印在腦海里,以備他日潛入之用。
屋子不大,左手是一排紅木書架,擺著幾樣精緻的瓷器、小小一架珊瑚,還有十幾函書籍,果然不算多。屋子中間是一張讀書、辦公用的長桌,堆滿了公文,也擺著紙、墨、硯、洗,以及一架五支毛筆——凌沖特意對這書桌上的物品掃了好幾眼。桌邊有椅,椅後靠牆是一張長榻。再看牆上,掛著一柄上陣可用的長刀,刀旁有一立軸,上書一首詩:「人道惡高危,虛心戒盈盪。奉天竭誠敬,臨民思惠養。納善察忠諫,明科慎刑賞。」落款是:「圭齋錄唐太宗《帝京篇》,相贈廷瑞兄惠存。」知道是已故名臣歐陽玄歐陽圭齋的書法,寫給表字廷瑞的察罕帖木兒的。
王保保看凌沖注目這幅字,湊過來解釋說:「是至正十四年,圭齋先生贈與先君的,至正二十年,我廿八歲生辰時,先君又賜予我。圭齋先生好書法,寫這幅字,也大有深意,是要先君安撫百姓、匡正朝綱的意思。」
凌沖微微哂笑,轉過身來到書架前,看那十幾函書,倒大半都是兵法,甚麼《孫子十三篇》、《吳子》、《司馬法》、《守城錄》,等等。突然看到一套《唐太宗李衛公問對》,王保保笑道:「是那日你與我講起此書,故教人尋來的。」凌沖不想搭理他,繼續看過去,又突然看到一本《太公六韜》,猛然想起在大都城中的某晚,彭素王對自己說過的話,不由伸出手去,把那函書捧了下來。
這套書是南宋乾道年間的刻本,共分六卷,每卷都很薄。他向王保保借了這套書,回到自己房中,靜心坐下來,仔細研讀。第一卷是《文韜》:「文王將田,史編布卜曰:『田於渭陽,將大得焉。非龍、非彨、非虎、非羆,兆得公侯。天遺汝師,以之佐昌,施及三王。』……」雖然號稱是周代的文獻,文字卻並不算古澀,以他這種半瓶醋的古文水平,不看註解,也勉強可以讀得懂。
時候不長,讀到第四節,終於發現了彭素王說過的句子:
文王問太公曰:「君臣之禮如何?」
太公曰:「為上唯臨,為下唯沉;臨而無遠,沉而無隱;為上唯周,為下唯定;周則天也,定則地也。或天或地,大禮乃成。」
這分明是在講君臣之道:為君主的應當親近臣民,為臣民的要禮敬君主;親近臣民,不要疏遠,禮敬君主,無所隱瞞;君主要普施恩惠,臣民要安分職守;普施恩惠彷彿是天,安分職守彷彿是地;法天則地,乃成就了君臣禮法。這別說和武藝完全挨不上,就算和真正的戰陣用兵也罕有交集。
凌沖把這段話連讀了三遍,又反覆看上下文,還是搞不明白。「遮莫那彭素王誦來消遣我么?」可是初次相識,他有甚麼必要來消遣自己?回想他當時的眼神,也不象是在開玩笑。
凌沖想得頭大,才合上書,看看窗外紅日偏西,突然聽到屋外院子里一聲驚呼,象是商心碧的聲音。他急忙從桌邊跳起來,衝出門去,只見一個枯瘦青臉的漢子,兩撇鼠須煞是有趣,左手扣住了商心碧的脈門,右手挺著一柄單刀,架在商心碧脖子上。商心碧面色慘白,嚇得花容失色。地上還有一個托盤,一盞茶打翻在托盤旁邊,想是她正要來給自己送茶哩。
凌沖看那漢子好生面熟,似乎就是搶先大鬧豪傑大會的那個木星「木子李」,史計都曾經提到過此人的本名,自己卻一時想不起來了。凌沖雙掌擺個架勢,警惕地邁前兩步,沉聲問道:「李前輩,你來此何干?速速放下了這女子者!」
木子李雙眼一翻,冷哼一聲:「韃子元帥卻在哪裡?這女子領我去便罷,若敢違拗啊,我就一刀割斷她香噴噴的頸子!」商心碧眼望凌沖,目光中卻並無恐懼求救之意,只分明在哀懇凌沖不要告訴木子李王保保的所在。
凌衝心念一動:「我殺不得擴廓帖木兒,未見得此人殺他不得!」於是雙手一攤:「大丈夫挾持一個女人,好要臉么?她不過一個婢女,曉得甚麼?你放了她,我自領你去便是。」
木子李突然鬆開商心碧的脈門,隨即在她腰下一點,封了麻穴。他倏地跳將過來,速度之快,倒嚇了凌沖一大跳。木子李依前法伸手捉住了凌沖的脈門,又將刀比在他脖子上:「休要誑我,你若領我去刺了韃子元帥呵,我便喪了性命也須報你大恩,若敢不領我去時,便是『咔嚓』一刀,教你首身分離。」
凌沖微微一笑:「既如此,前輩請隨我來。」說著話,看也不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鋼刀,邁步就往王保保書房方向走去。木子李也不鬆開他的脈門,只是三指虛按著,躲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進。兩人才要走出院門,說時遲,那時快,凌衝突然感覺身側風聲響起,一劍直向他和木子李中間刺入。
木子李一扯凌沖,把凌沖的身體當作擋箭牌,直往劍鋒上迎去。來人急忙撤劍躍後,冷笑道:「凌兄,你自刺不得大王,便要領此人前往么?院中如許高手在,恐不能如你所願也。」正是曾經假扮彭彈壓的平定州『病鍾馗』龐明。
凌沖低聲對木子李道:「前輩且放開我,我助你攔住此人,並指引你刺殺韃子元帥的方向。」木子李冷笑道:「你休與那廝眉來眼去,想要詭言逃脫,豈能騙得了我?」凌沖面露苦笑,心說:「適才龐明對我講的話,遮莫你未聽見么?果然你心智紊亂,是個瘋子!」
龐明一劍向木子李當胸刺來,木子李依前把凌沖揪過來一擋。龐明知道凌沖是擴廓帖木兒丞相的好友,丞相不教殺時,誰人敢動他一根毫毛?忙不迭抽劍撤步。木子李笑道:「你們果是一夥的,想要誑我,我須不傻!」就把凌沖遮擋在自己面前,一步步向院外退去。
才出院門,突然一道掌風,凌厲無比地打向木子李面門。木子李看來招迅疾,來不及把凌沖揪過來,只好鬆開他的脈門,揮左掌去擋。雙掌相交,對方一聲悶哼,木子李卻倒退一步,撞在了院門上。他右手刀原本還擱在凌沖肩頭,這樣一退,刀隨身走,饒是凌沖躲避得快,頸側兀自被劃開了一條兩寸多長的口子。凌沖疾步跳開,伸手摸摸脖子,手中都是鮮血,還好傷口不深。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再看偷襲木子李的人,只見那是個紫紅臉膛的禿頭老者,穿一件圓領袍服,正是擴廓帖木兒麾下有名的高手程肅亭。木子李在對掌上輸了一招,心中不忿,反手將鋼刀插在腰帶上,雙掌用足力氣,直向程肅亭胸口劈去。程肅亭卻不願再與這個瘋子硬拼,後退一步,笑道:「木兄,你我又相見了也。」
這邊龐明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就要走過來幫凌沖包紮脖子上的傷口。凌沖卻不領情,「當」的一聲,從腰間鞘里拔出刀來:「龐兄,說不得,今日再要領教你的高招!」
龐明搖搖頭:「此人定刺不得大王的,你欲助他,反自受損,真是何苦來哉。」揣好手帕,依舊挺劍:「好,三十招取不下你的兵刃,便是我輸了,拼得受大王責罰,也定放你離去!」一招「丹鳳朝陽」,刺向凌沖面門。
凌沖使招「關平獻印」,反手撩開來劍。龐明手腕一抖,「跌坐金蓮」,刺向凌衝下三路。凌沖扭腰屈膝,鋼刀使招「金鎖墜地」,化解了來勢。眨眼間,兩人來來往往走了七八個回合,刀劍相交,「噹噹」連響,兀自不分勝負。
斗到分際,龐明突然大喝一聲:「且住!」虛晃一招,跳出圈子。凌沖一招「進步撩刺」使了一半,硬生生凝定,望著龐明。只見龐明跳後兩步,伸手在額頭上一抹,看了一眼,原來凌沖脖子上的鮮血,隨著進退步伐飛濺,沾上了龐明的額頭。龐明苦笑一聲:「凌兄,且先包紮好傷口者,休說龐某占你便宜。你傷雖不重,這般血流下去啊,休說三十合,恐再走七八合你便要軟倒也。」
這話有點誇張,可也並非全無道理。凌沖右手刀依舊指著龐明,左手卻從腰間摸出一條汗巾來,纏上了自己的脖子。他趁機偷眼向院外望去,只見木子李與程肅亭四個手掌一來一往,斗得正酣,一時也看不出勝負來。這麼一分神,單手在脖子前面抓著汗巾,就更打不上結了。
龐明突然一個進步,劍刺向凌沖面門。凌沖急忙揮刀格擋,被龐明用劍一引,鋼刀已被帶遠,露出胸前空門。龐明趁勢左手探近,一把揪住凌沖脖子上汗巾的一端,五指靈動,幫他打好了結,隨即一撤步,又退了回去。此時凌沖的鋼刀才剛撩回,擦著龐明縮回去的左手,斬了個空。
「這便好了,」龐明笑著擺個起手式,「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