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七張,我訂下了,哪個敢動?!」一聲喊過,就看南面圍觀人群紛亂,一個人踩著眾人頭頂,如履平地般來到場中。此人一張青臉,獐頭鼠目,兩撇翹須,走到柱下,五指呈龍爪形,輕輕一插,入木數分,借力向上。向龍雨笑道:「你有甚麼本領,也敢前來搶座。」大袖揮處,陰指勁又已遞出。
那青臉漢子不慌不忙,身形一滑,已到柱後,「噗」地輕響,木柱上被陰指勁戮了一個寸深的孔洞。冷謙也笑:「好壁虎功。」一掌拍出,那漢子揮掌來迎,雙掌相交,他便如一片枯葉般向後飄去,正好落在一張綉椅之中。
「此人功夫不錯,」冷謙道,「這綉椅他坐得的。」向龍雨問道:「冷先生試過了,他果然坐得么?」冷謙打著戲腔:「果然坐得。」程肅亭點頭說道:「既是冷先生如此說,那也罷了。一萬兩黃金,正好均勻分開,每人得兩千五百兩。」
那青臉漢子搖搖頭:「我適才講過,七張椅子都訂下了,遮莫你們聾的么?」程肅亭問:「不知是哪七位英雄訂下了?」青臉漢子道:「『七曜星君』的名頭,以你的年紀,須不陌生罷?」
向龍雨臉色大變:「為甚麼是『七曜星君』?不是『九曜星君』?」眾人都聽得一頭霧水,只聽那漢子道:「日帝、月後,領袖天下,自然是不來的。若非三張椅子都已有主,我便要訂八張,再等等月孛小妹呵。」
冷謙笑問:「我看閣下青面木形,想必是東方歲星了。」「正是,」那漢子回答,「我是木星木子李。」向龍雨問:「怎樣稱呼?」那漢子仍然回答:「木子李啊。」向龍雨不耐煩了:「李甚麼?」「甚麼李甚麼?」那人的神情只有比向龍雨更不耐煩,「單姓木,雙名子李。」
眾人皆笑。向龍雨冷哼一聲,問道:「『九曜星君』不出江湖近二十載,今日齊集大都,不知所謀何事?」木子李道:「自然是掙黃金來的。有了這筆黃金,予周子旺大哥重振聲威,再起義兵,驅逐韃子,好還我大漢河山呵!」
眾人聽到「周子旺」這個名字,盡皆失色。王保保奇道:「周子旺兵敗近三十年了,難不成他還未死么?」毛翼在旁邊撇嘴:「我看此人八成失心瘋了。」
伽磷真冷笑道:「拿下了!」渥爾溫答應一聲,站起來抄過一支丈八長矛,用足右膀氣力,直向木子李擲去。冷謙眼明手快,一劈空掌擊落長矛:「國師這是何意?」
伽磷真道:「此人分明是個反賊,冷先生休要攔阻。」冷謙道:「不是說出場比較者,過往罪愆一概赦免么?何況此人開口便是周子旺,分明失心瘋了,哪裡是甚麼反賊?」巴兒思道:「此人裝瘋賣傻,又隱瞞真實姓名,分明反賊前來攪鬧。冷先生放心,小王執法如山,若審得他不是反賊時,定會以禮相送。」
木子李聽到巴兒思講話,「哈哈」大笑:「原來這裡便有一個韃子。」飛身撲下,手仍呈龍爪形狀,向巴兒思當頭就是一爪。
巴兒思出招相迎,但木子李實在來得太快,饒是他及時變招撤步,衣袖還是被敵人抓裂,碎布如蝴蝶般片片飄落。渥爾溫急忙上前相助。只聽向龍雨大笑道:「好,好,這個瘋子走了,程兄,咱們還是毀了那七張椅子罷。」
伽磷真怒氣勃發,看這邊渥爾溫與巴兒思雙戰木子李,稍佔上風,那邊向、程二人劈空掌、陰指勁齊出,已經開始拆木柱了,只剩一個冷謙坐在綉椅上,笑吟吟的左顧右盼象在看戲。伽磷真雙掌一分,將金鈸拿在手中,聚力一合。
此鈸乃是伽磷真修鍊多年的法器,再配合上渾厚的內功,聲音嘹亮,直刺人心。場內外百姓兵丁立時倒下無數,饒是凌沖等人坐得稍遠,也自覺內心狂跳,噁心欲嘔,毛翼「阿也」一聲,早縮到桌子底下去了。
場中正斗的數人,功力深厚,真氣又早游遍全身,雖然被鈸聲震得口乾心跳,兀自不肯停手。伽磷真大叫:「向先生住手,莫非你存心前來攪局不成?!」向龍雨正一指將左首第四張綉椅劈裂,大笑道:「便是來攪局的,你待如何?」
伽磷真怒氣衝天,右手鈸脫手飛出,直擊向龍雨的面門。向龍雨一指戮出,金缽微微一晃,卻仍然電一般地飛至。他「咦」了一聲,左手撐著椅背,空中一個大翻身,才免了頭豁腦裂之災。
伽磷真左手鈸擊向程肅亭,口中叫道:「冷先生,助我拿下此二人,定會奏請個二品參政與你。」冷謙笑道:「倘若我也是來攪局的呢?」劈空一掌,把身邊的綉椅打得粉碎。
伽磷真大喝一聲,右足在自己坐的椅子上一點,騰空而起,躍向木柱。擲出去的雙鈸在空中一個迴旋,收回他的掌中,雙臂一振,再度擊向程、向二人。二人各接一招,只覺氣血翻湧,心道這個番僧果然厲害,不愧元朝國師。冷謙瞅一個空檔,雙掌擊向伽磷真胸口。伽磷真雙鈸在外不及收回,當下運起全身真氣,自膻中氣海噴出,一聲獅子吼。冷謙經受不住,急忙變招,向後翻去。
王保保在閣子里看得大驚:「這個妖僧好生厲害,當日倘若他認真出手,你我哪有命在?!」凌沖跳上桌子,就要從窗口躍出,被王保保扯住了:「休要惶急,以三打一,料令師不會有甚麼危險。」
凌沖站在桌上,仔細看去,只見伽磷真左足在一根斷裂的木柱上一點,身形越發騰高,大鳥一般,躍在空中兩丈多高處,憑空下擊。向龍雨、程肅亭、冷謙在幾張綉椅上來回縱躍,不敢正攖其鋒。交手已十數招,三人猶自落在下風,沒有還手之力。
四周驚呼讚歎聲中,突然人群中一聲朗笑,踱出一個人來,青衫方巾,長須及腹,順手就場邊拔起一面虎紋錦旗,來到柱下,一招「把火燒天」,向伽磷真縱落之處疾刺。
伽磷真身在半空,無從借力,想要翻身移位,卻突然發現這一招里變化無窮,已將他前後左右諸方退路全部堵死了。只聽「噗」的一聲,漫天血雨灑下,堂堂大元國師,竟被洞穿胸腹,戳死在旗杆之上!
青衫人右手一抖,將旗插在地上,隨即如鬼魅般向後一個滑步,躲過了噴撒的血雨。場中立時寂靜無聲,木子李等人也都停止了格鬥,眼睜睜望著此人,震憾無已,仿如身在夢魘之中。
那人的聲音如有磁力,向木子李道:「李大叔,你還記得我么?」木子李如聞霹靂:「你、你姓彭?」「不錯,」那人態度悠閑,微笑道:「我是彭素王。」冷謙和凌沖同時想道:「彭素王,這名字好熟,卻在哪裡聽到過?」
木子李問:「你不是與日帝在一處么?日帝何在?」彭素王道:「我這便帶您去拜見日帝。」木子李面色大變,雙手抱頭:「不,不,我不見他,我不見他!」大叫一聲,向西便跑。
彭素王拔腿追去,身如馮虛凌風,優雅迅捷,彷佛大羅真仙一般。眾人都在心裡大叫:「天哪,天哪,世上竟有如此的武功!不,這不是人,一定是神仙,一定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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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準備舉辦三天的豪傑大會,就這樣短短兩個多時辰,以主持喋血當場而告終。凌沖雖然急忙沖了出去,還是失去了師父冷謙的行蹤。他沒心思吃午飯,告別了王保保和毛翼,就徑自回到了萬寶坊左李花園。
那位使豹尾鞭的高手正在等他,見凌沖面色蒼白,雙目獃滯,彷彿中了夢魘一般,趕緊走上前來搭他脈息。凌沖強自震攝住心神,將會中情況細說一遍。那高手聽到有人一招便殺死了伽璘真,雖非親眼所見,也同樣震撼不已。他沉吟半晌,低聲道:「兄弟,此中情由,愚兄倒略知一二,不能再瞞著你了。我姓史,父母起的名字早已忘記,倒是還有個諢名喚做史計都……」
凌沖一愣:「計都?」「不錯,」史計都嘆口氣道:「凶星計都——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再加羅睺、計都,是為九曜——甚麼人?!」他說著話,突然站起身來,面對窗口,擺一個警戒的式子。
「是我。」兩扇窗戶無風自開,只見園子里施施然一人背手而立。凌沖認得,正是幫助收捕邱福來的那位青衫文士龔先生。
史計都長嘆一聲:「你果然找來了。」他轉向凌沖:「兄弟,你先大都城中隨處去走走罷,我與此人有些話要講。」凌沖望著他,卻並不動步。史計都又道:「無事的,休為我掛心——你掌燈時分再回來罷。」
凌沖望一眼那位龔先生,只見他微笑而立,倒似乎並沒甚麼殺氣,想起在警巡院里聽見,程肅亭叫他作「龔羅睺」——龔羅睺,羅睺,莫非他也是九曜中人么?於是凌沖向史計都一揖:「大哥小心者。」走出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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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花園,凌沖漫無目的地亂走了一陣,看天色已經申時了,這才想到午飯還沒有吃,不免肚子一陣叫窮。他找一個小吃攤,吃了兩碗陽春麵,又一路向北走來,走了一程,突然醒悟,前面不遠就是清真居了。
自己怎麼莫明其妙地又要往清真居去?他滿腦子都是雪妮婭的面孔,揮之不去,心裡似憂似喜,正自徘徊,突然一物自天而降,打在頭上。
他一撫後腦,定睛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