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凌沖夜探大都北城警巡院的時候,雪妮婭卻被阿勒壇所劫,點了穴道裝在麻袋裡。她不知道為甚麼,又想起了半個月前,凌沖和王保保從西番僧人手中救出自己來的那一幕。可是今天,又有誰能夠救她呢?
雪妮婭置身於麻袋中,只聽到外面刀劍交擊之聲響個不停,似乎是那個「買故事的人」與新進來喝罵宋寶城的人動上了手,不由心裡越發害怕,連身體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片刻,「叮噹」之聲漸息,只聽一人道:「好本領,可惜卻不是某的對手。」新進來的人喘著氣道:「好,果然不愧『獅子』之號——這個宋寶城曾經發過誓來,當日情由若泄露一星半句,必死於亂刀之下。背信奸徒,我故誅之,閣下為何攔阻?」
聽見「獅子」兩字,雪妮婭猛然醒悟,那人正是從哈喇火州來到大都的畏兀兒刀客阿廝蘭,前些天還在自己店裡和警巡們打過一架。只聽阿廝蘭道:「我已付了金子,這個故事定要聽完哩。待聽完故事,你再殺他卻也不遲。」
新進來的那人冷哼道:「若待故事講罷,只怕連閣下,我也不得不殺了。」阿廝蘭笑道:「要殺便由你,只恐你無這般本領哩!」那人回答:「說不得,同歸於盡罷了!」話音才落,兵刃交擊之聲又猛然響了起來。
突然,雪妮婭感到一股凌厲的勁風從麻袋旁邊掠過,刺得她全身汗毛倒豎。緊接著,阿廝蘭大喝一聲:「好生厲害,閣下又是誰?!」
與他交手那人的聲音聽起來卻似乎有些顫抖:「駱、駱星臣拜見主人。」只聽一個似乎充滿磁性的聲音徒然響了起來:「你喚我做甚麼?你不是一向喚我做『那廝』的么?」這個聲音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不知道他甚麼時候進來的。
地上傳來「咚咚」的響聲,似乎是有人在不住磕頭。又聽阿廝蘭問:「遮莫你、你便是……」「不錯,」帶有磁性的聲音再度響起,「區區丹楓九霞閣主人——駱星臣,且攔住這兩個賊者。」
只聽幾聲風聲響過,接著是重物倒地之聲,宋寶城和阿勒壇大聲慘呼呻吟。想來是兩人打算趁亂溜掉,卻被駱星臣擒住,擲了回來。
「英雄所見略同,」那磁性的聲音緩緩說道,「原來奧米茲也在找尋聖使神矛哩。阿廝蘭,這樣物事可以召集普天下的明教教徒,給蒙古韃子致命一擊。我身處中原腹地,正待用它推翻元朝,元朝一亡,察合台後王必倒,其後便是大不里士,是薩萊,奧米茲的事業便唾手可獲成功。」
阿廝蘭道:「奧米茲要憑自身之力,完成他的事業。」「甚好,甚好,」那聲音道,「然則你回覆奧米茲,聖使神矛我還須用三年哩,三年之後,他便可派人來取了去。」
沉默了片刻,那聲音又道:「故事尚未講完,你且將金子拿回去,想來奧米茲也頗需用它購置武器——至於這兩個傢伙,卻不可不殺哩。阿廝蘭,你且解開麻袋,看看他們做的甚麼生意?」
在宋寶城和阿勒壇不住的「饒命」聲中,雪妮婭發現周邊突然豁亮,接著腰下一麻,竟然可以動,也可以出聲了。原來駱星臣過來打開了麻袋,也解開了她身上的穴道。
雖然黑暗中甫見光明,好在廟中並不太亮,雪妮婭的雙眼還能習慣。只見一個青袍人,相貌清瞿,長須及腹,好象神仙一般,向她俯身問道:「小姑娘,你家住在哪裡?」聲音彷彿附有磁性,說不出的悅耳動聽。
「我,我,」雪妮婭看見這人如此和藹,竟然不再害怕了,「我住大都城中……」「那一位呢?你們可識得的么?」青袍人指一指也剛被放出麻袋的王小姐。
雪妮婭點頭。青袍人直起身,望向阿廝蘭:「驅口買賣,你聽聞過罷——元朝允許人口交易,然則若是合法地買賣驅口,為甚麼要點了啞穴,塞進麻袋裡面?這兩個賊如何處置,我交予你了。」
沒等阿廝蘭回答,他又轉向駱星臣——那是個身穿白袍的英俊青年,面色卻驚恐得如同死灰一般:「我道遣婉容、秋翎赴江南辦事,怎的不見歸來,原來被你們害了。」駱星塵「咕咚」一聲,再次跪倒塵埃,叩頭道:「上命差遣,小人不得不從。主人饒命則個!」
青袍人嘆一口氣:「這兩年來,我頗欲揭開這段怨仇,卻尋不見你們,她卻也不敢來尋我。罷了,罷了,宿怨難解,倒害了你們做下人的,她是鐵石心腸,我卻心有不忍哩——你且送這兩位姑娘回大都去,恰好也告知你真正的主人:後日豪傑大會,我也要去湊個熱鬧。她若想見我,自可以過來。」
「是。」駱星臣深深作揖,趕緊恭敬地回答。
※※※
這夜凌沖在大都城裡迷了路,直到第二日辰時,才遇到使豹尾鞭的高手出來找他。不及互問別後情由,他急忙帶上邱敏兒,再到一品樓來。
半個月前,他就是在這裡遇見雪妮婭的,此刻想起來,不知道為甚麼,心中突然變得一片茫然。
才上樓,一個中州軍官打扮的人便迎了上來:「這位可是凌官人?」凌沖暗中戒備,點了點頭。那軍官指指裡面一間閣子:「胡先生已早到了,二位請罷。」
兩人抬頭望去,只見那閣子旁邊的幾付座頭,也都坐滿了中州軍官,正自心下躊躇,閣子布簾揭開,那位胡先生探出頭來,招了招手。
兩人走進閣子,閣子很小,只有一付座頭,擺了些酒菜。凌沖就要大禮參見,被胡先生攔住了:「這位,便是邱福來的千金?」
邱敏兒並不認識此人,只聽凌沖說,是「南邊來的一位大人」,於是深深一福:「民女參見大人。」胡先生點頭:「你先出去罷,手下人自會領你去見你爹。我與凌沖還有話說。」
邱敏兒望一眼凌沖,紅著臉說道:「凌大哥,你……你多保重。咱們、咱們還能見面么?」凌沖不明白她的心思,隨口答道:「將來我若歸去南邊,或者天下太平了,自會前往拜訪。」邱敏兒不好再說甚麼,福了一福,走出去了。
胡先生叫凌沖坐下,對飲了一杯,湊近身,低聲問道:「你可知大王眼下,第一個要滅的是誰人?」凌沖回答:「張士誠。」「不錯,」胡先生點頭,「因此必先穩住北軍。好在關中李思齊、脫列伯等,俱不服擴廓帖木兒調遣,京城裡孛羅帖木兒的黨羽也尚未肅清,才能暫時保得南北相安,少有衝突。」
他自己斟了一杯酒,仰頭飲盡:「你若刺殺了擴廓呵,或者關保、貊高,他手下太行山百萬大軍必然嘩動,北方大亂,說不定部分元兵便要南下。此次我是奉了大王之命,前來聯絡擴廓,保持相安無事的局面——這也是擴廓所願。你且看,他不是教關保將邱福來他們放了出來,允我帶回去么?」
凌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胡先生笑道:「徐大將軍也是只知打仗哩,卻不懂政略,他若命你刺殺擴廓,你千萬不敢從命,回南邊來稟報大王。」說著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來:「你只需在大都打探消息,聯絡人的住址便在裡面。倘若北軍有甚麼動向——這裡還有一紙告身,你且混到軍中去。」
凌沖點頭,恭敬地接過了布包。
※※※
從一品樓下來,凌沖一路南行,不知不覺間,竟然又走到了清真居的門口。抬頭望望天色尚早,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倒看見王保保和另兩人踱了出來。
「凌兄,」王保保一眼就看到了他,「怎半月未曾過來——咦,你眼圈都是黑的,遮莫未曾睡好?」這話不問還則罷了,話一出口,凌沖立刻感覺頭腦昏昏,倦意上升,忍不住打了個大哈欠。
王保保給他介紹兩個同伴:「這是舍妹,這是家人李保保。」那李保保身高八尺,好一條虯須大漢,聞言急忙上前來作揖。王小姐似乎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凌沖,然後也福了一福。凌沖報過姓名,還施一禮。
王保保道:「清真居里出了些變故,今日怕不得開張了也……」「甚麼變故?」凌沖急忙問道。王保保對李保保說:「你先送小姐回去,我與凌兄還有些話講。」李保保深深一揖,帶王小姐走了。
「走,且吃一杯去,我將由來源源本本講與你聽。」王保保說著話,扯著凌沖的袖子就走,又進了鐘樓附近,二人初會那日去過的臨街酒樓。
要了付座頭,打兩角酒,叫幾個小菜,王保保就從太學生在清真居鬧事開始,將諸般情由詳細講給凌沖聽,末了說道:「那個姓駱的送雪姑娘與舍妹歸來,正巧我託人救出了艾布老爹,也送他回清真居。現時父女兩個大概正各道別後情由,收拾店面呢。」
二人對飲一杯,王保保問:「凌兄這十數日在哪裡?也不見過來玩耍。」凌沖含糊回答:「遇見一位故友,搬去了他的宅上。偶感風寒,這幾日都卧在床上,才稍好了一些。」
王保保笑笑:「我看凌兄面色不佳,原來是大病初癒,還是早些回去歇著罷——對了,豪傑大會的事情,凌兄可聽說過么?」
凌沖搖頭問道:「甚麼豪傑大會?」王保保奇怪地一笑:「朝廷為了延攬各方奇才異能之士,因此召開這一個豪傑大會,由伽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