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仙鄉何處誰可求

凌沖在使豹尾鞭的高手處養病,他想不到,也不敢想,雖然並未約定,雪妮婭對他的突然失蹤,仍然非常焦急。還好王氏兄妹幾乎每日都來,表面上是請雪妮婭做嚮導游京城,實際上倒是陪了她散心。三個人每天大都城裡各處名勝景緻踏遍,逐漸的,在雪妮婭心中的凌沖的影子,略微淡了一些。

凌沖已經快半個月都沒有露面了,到這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經離開了大都城。偶爾在夢中,雪妮婭還能夠見到他朦朧的身影,可是青天白日的,卻往往想不起他來了。王小姐看在眼裡,暗暗為兄長高興,可是王保保卻仍然毫無喜色。

這一日,三個人去城西南看了萬松老人塔,酉初回到清真居,卻見滿地的碎碗破碟,連桌椅也都七倒八歪的。吉巴兒一個人蹲在角落裡,抱著頭在抹眼淚。

「怎的了?」雪妮婭大驚,跑過去一把揪住吉巴兒的領子,「發生了甚麼事?我爹哩?」「小姐,你可……可回來了哩,」吉巴兒頭上好大一個腫包,一邊用手護著,一邊不住地掉眼淚,「這、這是……我才叫安師傅去尋你哩……」

「究竟怎麼一樁事情?」王保保上來幫他揉揉頭,「快說啊!」「姑娘,你歸來了也,事體倒不甚大哩,」一個常在店裡用點心的老回回恰巧這個時候走進門來,「大約半個時辰前罷,一夥太學生來用點心,不知怎的,竟廝打起來……」

「反了!」王保保大怒,一拍桌子,「連太學生也敢鬧事!」

老回回嚇了一跳,往後就退。雪妮婭忙問道:「我爹爹卻哪裡去了?」「休急呵,聽我慢慢講來,」老回回停住腳步,繼續說道,「太學生廝打起來,聞聲來了幾名警巡,氣勢洶洶地便要拿他們警巡院中去,誰料幾個太學生都是有靠山的,一時氣急上來,反把警巡打得抱頭鼠躥……」

王保保聽了連連搖頭。只聽那老回回繼續說道:「這一來,終於驚動了都總管顧秉忠老爺,帶了兵弁來,將那幾個鬧事的太學生,與你爹都一併拿將去了。」

雪妮婭大驚:「這,這干我爹甚麼事情?」「真主保佑,」老回回嘆道,「這我卻不曉得哩。或是那顧老爺又尋著生財的門路嘍。」雪妮婭問:「您是說……」老回回道:「破財免災呀,姑娘——是不幹艾布的事哩,可當今世道,你卻哪裡講理去?」

這時候,吉巴兒在一旁抽噎著說道:「詹思丁師傅跟了去、去打聽消息……安、安師傅去尋你哩,去了,去了恁長時辰……」

「這,這可怎的好?」雪妮婭一時沒了主意,眼圈開始發紅。「莫慌,」王保保輕輕扶住他她的肩膀,「我在軍中有幾個朋友,都總管府里還講得上話,保你爹無事的——哼,那顧秉忠,前幾日還在贊他好眼色哩,原來也是個蠢貨色……」

雪妮婭好象沒聽見王保保說的話,眼淚忍不住,還是「刷」地掉了下來。這下子王保保可慌了手腳,愣在那裡,半晌不知道該怎樣解勸才好。王小姐忙過來扶住雪妮婭,一邊向自己兄長遞一個眼色:「要去快去,拖得久了,怕艾布老爹要受苦哩。這裡有我照看著雪姑娘。」

王保保答應一聲,大步向外走去。幾個街坊在門邊探頭探腦的,見有人出來,又都縮了回去。王保保轉回頭,大聲關照道:「先關好大門,將鋪板上上了,休教閑人鴰噪!」

※※※

上好鋪板,天已經全黑了。雪妮婭終於停止了啜泣,和吉巴兒兩個忙著扶正東倒西歪的桌椅,王小姐沒有縛雞之力,插不上手,只好蹲下身,把滿地的碎碗碴撿到簸箕里去。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響鋪板。「咦,」王小姐抬起頭來,奇怪地說道,「我哥不會恁快便歸來呀。」「定是安師傅去尋小姐歸來了哩,」吉巴兒猴子似的跳將起來,「我去開門。」

「莫忙,先問問是哪個……」雪妮婭話還沒說完,吉巴兒已經下了閂,拉開了大門。只聽外面一個粗濁的聲音問道:「才甚麼時辰,怎便上了門板?」

一隻大手推開吉巴兒,兩條大漢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見到店中情形,當先一人「咦」了一聲:「這是怎麼了?艾布老哥可在店中么?」

雪妮婭看那人四十上下年紀,塌鼻細目,短短的鬍子,氈帽皮襖,一副行商打扮,卻是認得的,急忙上前一福:「原來是阿勒壇大叔,您老又進京來啦。」

這個阿勒壇是蒙古行商,信奉伊斯蘭教,每次前來大都,必定要到清真居來吃點心,有時還借宿在店中,和艾布也算是莫逆之交了。當下他摘下氈帽,問雪妮婭道:「是啊,乖侄女,你爹哩?你們店中……這是怎麼了?」

雪妮婭強忍住眼淚:「一夥太學生在店裡鬧事,連我爹都著拿將都總管府里去了——因此早早便上了鋪板。我已托朋友去關說人情了哩,想我爹少刻便能歸來。」

「如此甚好,」那個名叫阿勒壇的蒙古行商望一眼同伴:「只是……這個……咱們須來得不巧了……」雪妮婭明白他的意思:「您放心罷,您是老客哩,千里迢迢來到大都,豈有不招待的道理?您先坐著,吃碗茶,等侄女往廚房裡去為您做些點心出來。」

「唉,怎好要你下廚?」阿勒壇問道,「你嬌滴滴的姑娘家,我怎過意得去?幾位師傅哩?」吉巴兒在旁邊搶著說道:「幾位師傅都出去了哩。大叔且坐,我家小姐的手藝也是甚好的。」

阿勒壇瞥了同伴一眼,走過去撫摩著吉巴兒的頭:「好,好,你這孩子,又長大了哩。」眼望著王小姐:「卻不知這位姑娘是……」

「這是我一位朋友——您兩位先坐著罷……」雪妮婭話沒說完,才要轉身走去廚房,突然看見阿勒壇向同伴使個眼色,反腿就踢上了房門,接著袖口裡刀光一閃,往吉巴兒脖子上只一抹——可憐,這少年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竟然莫名其妙地在此夭折!

雪妮婭和王小姐都驚得呆了,還沒反應過來,阿勒壇的同伴已如大鳥般飛縱而至,雙手食、中兩指駢伸,向二女腰間一點,她們就此渾身酸麻,動彈不得。雪妮婭想要喊叫,卻覺得嗓子似乎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輕微的「啞啞」的聲音。隨即眼前一黑,原來被套上了一個大大的麻袋。

雪妮婭又驚又恐,忽聽推門聲響,好象是安師傅的聲音叫道:「阿也,你們……」接著是「咕咚」一聲,想是也遭了毒手。又聽阿勒壇的聲音說道:「宋兄,這筆買賣定然大發的,只是怎樣出得大都,還請宋兄指教。」一個低沉的聲音回答道:「跟我來便是。」

雪妮婭只覺得一股大力推來,「咚」地翻身倒地,接著有人在她腳邊摸索一陣,想是繫上了麻袋袋口。「起者!」阿勒壇吆喝一聲,一把把雪妮婭抱起來,橫擔在自己的肩頭,縱身就往外跳去。

※※※

雪妮婭用力睜大雙眼,望出去卻一片漆黑。她給人橫擔在肩上,四肢百骸說不出的麻木難受,阿勒壇疾奔如飛,更顛得她連午飯也要嘔了出來。

這段磨難似乎永無止境。她才想起前兩年就聽人傳說,阿勒壇除了從西域到大都販運珠寶馬匹外,還兼做驅口生意。只因為年年到了這段時間,他必要上大都來,也必每日到清真居用飯,混得熟了,艾布父女一向未存什麼戒心。

想不到此人這般兇狠狡詐——雪妮婭這時候再後悔不迭,卻又有甚麼用?誰能來救她呢?出事時天已經黑了,聽這兩人的談話,是要往城外去,一旦出了大都城,連巡夜的官兵都無法救得她們。不知道為甚麼,雪妮婭突然又想起了凌沖……

也不知過了多久,算起來已經離開了大都,只聽那姓宋的「咦」了一聲:「有火光,遮莫那人已來了么?」接著是阿勒壇的聲音:「咱們扛著這兩個活寶,是否明日再來?」

姓宋的笑道:「怕甚麼?金子還是早一日到手的為好——咱們做的甚麼生意,又關他鳥事!」旋即提高了聲音:「可是奧米茲的使者到了么?」

「正是,」一個聲音遠遠地傳來,「是宋先生么?請進。」姓宋的問道:「閣下可是獨自一人來的?」對面那人回答道:「不錯。宋先生想必與阿勒壇先生同來的。」

似乎阿勒壇邁步就要過去,只聽那姓宋的輕聲阻止:「且慢。」然後再揚聲說道:「對不住,請閣下先大開了廟門,退到神龕前邊者。」

「吱呀——」一聲過後,雪妮婭感覺被扛著往前走了十數步,突然眼前一亮,有微弱的光芒從麻袋縫裡漏了進來。

接著,「咚」的一聲,似有重物落地。雪妮婭尚未明白過來,自己也被重重地頓在了地上,她想大聲呼痛,喉中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右側隱約有熱風飄來,想必是個火堆。

「閣下到此幾日了?」阿勒壇問道,「可有人尋你的麻煩么?」「還好,」先前遠處答話那人,此刻聽聲音只在雪妮婭身側不遠,隔著火堆,「也有幾起韃子……咳咳,對不住……」想是猛然意識到阿勒壇也是蒙古人。

阿勒壇乾笑兩聲。那人續道:「是大都路警巡院的幾撥人馬曾找上我。」「大都路警巡院,」那姓宋的笑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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