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望中何日是燈期

雪妮婭在等凌沖。他們本來並未相約,但她卻希望他會再來。這個十八歲少女的心裡很亂,象有兩個聲音同時在說話,一個說:「他定會再來的!」另一個卻問:「他若是不來又怎樣?」

他不來,又能怎樣呢?金佛已經交到他的手裡,也許這段緣份就從此結束。真主啊,他沒有理由再來罷,可他若是不來我怎麼辦呢?

雪妮婭望著天上的白雲,白雲變幻。艾布卻在望著她——女兒的心思,沒有比做父親的更明白的了,只是……只是女兒此刻心中,到底在想哪一個呢?

「老爹,」忽然一聲招呼打斷了艾布的思路,「你還好么?」他回過頭來,見原來是王保保帶著一個白衣少女站在店門口。

「哦哦,王先生來了,這位是……」「這是舍妹,」王保保介紹著,那少女略顯靦腆地曲膝一福,「這位是艾布老爹——舍妹昨日才到京城,想、想請雪姑娘帶攜她各處去走走……未知令愛可有空閑么?」

艾布一揚眉毛,會心地笑笑,往裡面一努嘴:「她在裡邊,有無空閑,王先生且自去問罷。」

王保保作了個揖,就拉著妹子往裡屋去了。艾布搖搖頭,嘆口氣:「這個王保保,他究竟是懵懂,還是靦腆?人看似倒頗精明哩……」

他走到裡屋門邊,微側過頭,傾聽裡面的聲音。只聽見女兒說道:「或許凌先生也將來哩——王先生、王小姐,且待咱們四個一起游大都城,可有多快活——王先生,昨日之事,你休放在心上……」

艾布聽到了他想要聽的,轉過頭來:「這個丫頭!」他半喜半嗔地嘟噥了一句,走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門帘一挑,雪妮婭拉著王小姐的手走了出來,王保保跟在後面。「已午時了,二位且坐,」雪妮婭道,「我喚師傅炒幾個菜來。」王氏兄妹揀了一張桌子坐下來,王保保笑道:「我妹子是不吃肉的,有水答餅或旁的點心,隨意將些上來便可。」

雪妮婭答應一聲,就往廚房裡去了。王保保望著她的背影,神色竟似有些茫然。王小姐湊到他耳邊,低聲問了句甚麼,王保保搖搖頭,苦苦一笑。

艾布站在旁邊,把一切都老實不客氣地瞧在眼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萬物非主,唯有真主!噫,整整一十八載,我的姑娘竟也長大成人了哩。」

正在想著,又進來了一位客人。此人三十多歲年紀,很威風的兩撇翹須,皮帽白袍,風塵僕僕的,是畏兀兒人打扮。艾布忙迎上去,那人左手按在胸前,按照西域風俗,很禮貌地彎了一下腰,用略顯生硬的蒙古話問道:「請問,可還有空的座頭么?」

「有,有。」艾布話才出口,轉頭去望,原來今天客人較多,里外都已經坐滿了,只有王氏兄妹那張桌旁,還留有一個空位。他話既然已經說出口,沒有辦法,只好領著那人走過來,笑著彎彎腰:「王先生請往裡面挪挪如何?實實地對不住也,小店這兩日生意倒好,竟來恁么多客人……」

王保保笑笑,往牆角略微挪了一下,用蒙古話對那畏兀兒人說道:「請坐。」那畏兀兒人又是深施一禮,偏著身子坐下了。

「敢問閣下自哪方來的?」王保保笑著搭訕。對方連忙回答:「我自哈喇火州來。」正好艾布端茶上來,笑道:「卻是恁的巧,我也曾在哈喇火州住過哩。敢問客人貴姓?是便居住在哈喇火州,還是路過哈喇火州來的大都城?」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我叫阿廝蘭,也曾在哈喇火州住過少許時日,卻非當地人氏。」艾布笑問:「我離哈喇火州已將二十載了也,走時城西的禮拜堂尚未完工哩,想必今日……阿也,對不住,客人你吃些甚麼?」

「叫我的名字阿廝蘭便可,」阿廝蘭忙又欠一下身,「隨意將些面點上來罷,我吃了便要趕路哩。」艾布答應一聲,就往廚房裡去了。王保保卻在一旁不住思量:「阿廝蘭,『獅子』,自哈喇火州來……這名字似好生熟悉呵……」

忽然聽到阿廝蘭問自己:「請教先生怎的稱呼?」「不敢,在下王保保,」王保保笑著拱手,「閣下自察合台汗國來,倒要請教,未知阿力麻里近況如何?」

「甚麼近況如何?」阿廝蘭警覺起來。「便前數年,禿黑魯帖木兒在阿速自立為汗,與撒馬耳干汗庭並立,」王保保右肘架在桌子上,五指張開撐著下巴,笑眯眯地望著阿廝蘭,說道,「察合台汗國東西一分為二。傳言禿黑魯帖木兒信奉的回教,逼迫天山以北十六萬蒙古人都做穆斯林哩,舊都阿力麻里群情洶洶,似要揭桿反叛——未知今日如何哩?」

阿廝蘭搖搖頭:「這個我卻不知……」王保保繼續問道:「我又聽得,摩尼教在阿力麻里的東方教團,便是煽動鬧事的元兇哩,可是有的么?」

阿廝蘭忽然側身打了一個哈欠,等再轉過臉來的時候,又已經笑容滿面了:「對不住也,想是連日趕路,有些睏乏哩。」王保保看他故意顧左右而言他,也便笑一笑,剎住話頭,不再問下去了。

艾布端上來水答餅、古剌赤、糕糜等諸色點心,阿廝蘭連忙擺手說道:「我隨便吃些便可,恁么多,卻付不起……」王保保笑著打斷他的話:「且吃著,算我請客便是,打甚麼不緊?」

他的話音才落,突然一個粗濁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老回回,這餐你賺不得了也,那位阿廝蘭先生,咱們要請將警巡院里去哩!」說著話,兩個警巡裝束的青衣漢子挺著兵刃沖了進來。

王保保和艾布都是一愣,只聽阿廝蘭冷笑道:「小小一個大都警巡院,也配來拿我么?!」

「大都警巡院既是不夠份量,未知我又如何?!」突然隨著一聲暴喝,一個紅袍番僧舞著支碗口來粗的鋼杖直跳進來。風聲如雷,杖頭到處,碗碟桌椅盡皆碎裂,店裡的客人慌忙四散奔逃,還是有幾個被打傷了胳臂、腿腳,倒在地上「哼哼」地呻吟。

王保保轉身一腳踢翻身後的桌子,拉著艾布和自己妹子躲到角落裡去,冷眼旁觀。只見阿廝蘭似乎對這唬人的架勢倒並不放在心上,冷哼道:「多普拉旺,我坐地還未出手哩,你可慌些甚麼?把一支討飯棒舞出再多花樣來,又抵得甚用?」

那紅袍番僧多普拉旺卻似乎對阿廝蘭頗為忌憚,手中鋼杖舞動,腳下卻原地踏步,並不敢衝上前來,只是嘴裡威風:「阿廝蘭,我身旁這兩位,乃是警巡院中一流的高手……」

兩個先衝進來的青衣漢子,一挺單刀,一舞雙鐧,一起跳上兩步,高叫道:「樂謙、周德淵在此。阿廝蘭,曉事的乖乖放下兵器,束手就縛,莫等老爺斫下你一雙手腳,拖將出去,須不好看!」

阿廝蘭緩緩地站起身來,撣撣袖子:「大都城裡真箇『高手如雲』哩。你幾曾見我將出兵器來,便如此驚惶?」話音未落,忽地跨上一步,右拳疾風般擂向樂謙面門。

樂謙知道此人乃是西域數一數二的刀手,早就暗中戒備,此時見阿廝蘭果然一句話沒說完就便動手,不慌不忙,一招「雲龍初現」,橫刀在面門前一攔。

在他想來,阿廝蘭一定不敢以肉拳來攖刀鋒,勢必撤拳換招,用左拳來打自己胸部,或者飛腿踢向自己的小腹。那麼自己用左手一格,右手刀直削下來,敵人不願賠上一段肢體,也就只好抽身後退。

他想的倒美,卻不料今天碰到了縱橫天山北麓十數年的一頭雄獅!好比兩人對弈,棋力低的只道自己算無遺策,但在高手看來,每子落下,都無一處不是破綻,無一處不可反擊掃蕩。

眼看阿廝蘭的拳頭已經距離刀鋒不到半寸,他忽然間手腕一翻,拳頭散開,四指併攏,拇指藏於掌心,呈刀狀反切鋼刀刀身。樂謙心道「不好」,還來不及變招,右腕巨震,鋼刀再也把持不住,脫手跌落。一晃眼間,不知怎麼的,刀未落地,已經到了阿廝蘭的左掌之中。

樂謙右手刀已經脫手,左手卻本能地按照自己先前算計定的,在胸腹間一格。阿廝蘭果然飛腿踢來,卻不料先發後至,腳跟狠狠地蹬在對方手腕上。樂謙一聲慘呼,連著兩個空心跟鬥倒翻出去,跌倒在地。他右手虎口已被震裂,鮮血淋漓,左腕卻軟綿綿地垂下,竟被這雷霆萬鈞地一腳,生生蹬斷了腕骨!

阿廝蘭鋼刀在手,一股殺氣徒地從刀尖上彌散開來,很快傳遍全身。他「哈哈」長笑,左手刀劃個圓圈,周德淵才衝上半步,銅鐧還沒等遞出,已經被絞落在地。說時遲,那時快,阿廝蘭向右側跨出一大步,鋼刀向空中一拋,已交右手,「當——」的巨響,刀杖相碰,多普拉旺暴叫一聲,「噔噔噔」倒退三步。

阿廝蘭白袍如雪,店堂中本來無風,他的袍襟卻翻飛不定,彷彿草原上浮動的雲彩一般。多普拉旺鋼杖柱地,強壓住胸口翻湧的氣血:「好,好,數年不見,你的功力又精進了!」

「好說。」阿廝蘭忽然雙眉一展,袍襟輕輕垂下,殺氣頓消。他把鋼刀擲到呻吟不絕的樂謙身邊,重又緩緩坐下:「怎麼,還不走么?」

多普拉旺自知自己本事和敵人差得太遠,當下恨恨地道:「阿廝蘭,你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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