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我之所愛水中沚

彭瑩玉的喪事,濠州帥郭子興一力承擔了下來,按照白蓮教的規矩,既請和尚念經,也請道士祭文,做了好一場不倫不類的法事。不過全濠州的紅巾軍全都白布抹額,為彭和尚戴孝,倒也隆重得很。

「不過藉此自抬身價罷了,」冷謙看了搖頭,「為淮西白蓮教主、天完國的國師主持了喪事,日後還有哪個敢小覷他郭子興哪?這一來,孫德崖、彭大、趙均用他們,可便被壓下去嘍。」

「你怎的總將人心往功利上去想?」杞人把小虎扛上肩頭,「咱們先回韓家莊上去罷,我不慣恁多人的場面——待靜下來了,再到彭大師靈前燒香化紙錢……」

「今回彭和尚將那個甚麼湯和託付你照顧,你怕是離不得濠州嘍,」冷謙抱著雙臂,和郭漢傑一起跟在杞人身後,邊走邊說,「何不便在此處尋家館子,做你的廚子老本行?」

「我又何嘗不想如此,可惜連年戰亂,這城外哪裡還有館子?」杞人嘆道,「便一兩戶賣村醪、白切肉……」「你怕英雄無用武之地么?」冷謙笑道,「且城裡去呀。濠州雖不大,城西那幾家館子,你去了也不甚屈才。」

「我卻不想進城哩。」杞人低著頭只顧走路。「與其投靠他人,」郭漢傑在後面大出傻主意,「不如師父自開一家,我便充作夥計。」冷謙「哈哈」大笑:「便你這般好相貌,面上恁長一道刀疤,你做了夥計,可有客人敢上門么?」

杞人回頭瞟了郭漢傑一眼:「講得忒輕鬆呵,自開一家——你借本錢與我?」冷謙道:「且與韓邦道商借罷,他雖不是甚麼大財主,這些許小錢總還有的。」杞人搖頭:「我與他相知也只泛泛,怎好冒然開口……」「恁般說來,交情若是深些,便開得口,借得錢嘍?」冷謙故意逗他,「罷罷,我且離你遠些。」杞人終於也笑起來了:「正是,正是,你我至交好友,便請借個百八十貫來應急罷。」

「百八十貫,忒煞小家子氣,開雞毛店么?」冷謙搖頭嘆道,「若我仍在大都做著協律郎,休說區區百八十貫,便千八百貫,都從內庫里盜將出來了也。」

「說的是,」杞人問他,「先時你助朋友,自內庫里盜金,後話如何?」冷謙笑道:「我本意要助他度日,難道反害他?自是早送他全家躲將起來了,朝廷休想捉拿得著——只是我那升斗小官,再休想做嘍。」

「亂世人不如犬,」杞人嘆道,「做的甚麼官?還是老老實實下鄉種地為好。」「好?便能好到哪裡去?」冷謙的腦袋搖得更勤了,「是故明曉得天下太平,百姓依然難免九飢一飽的,卻總是盼他太平,多少免受些兵燹之災也好。」

「是也,是也,」杞人拍拍騎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虎的屁股,「若無兵燹,小虎也不會忒煞可憐,做了孤兒。」冷謙道:「他今有你做了義父,也算苦盡甘來了。往事已矣,多嗟多嘆何益?」

杞人不說話,只是緊緊摟著小虎。冷謙和郭漢傑也不開口,又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快要接近韓家莊了,杞人才象突然想起來甚麼似的,問冷謙道:「那日聽得宮秉藩言到,山西出了一個『劍聖』盧揚,是你說與他知的,不知何如人也?」

冷謙搖搖頭:「我也未見過此人,是自婁鷹處聽聞的。」杞人問道:「漢北『穿心劍』婁鷹么?」冷謙點頭:「正是。七八年前,約摸至正五年前後罷,某一日,那盧揚來至沔州婁家莊上,欲與婁鷹較劍,是婁家莊客以他無名,攔擋在門外。盧揚也不多話,提起劍來便刺倒了兩名莊客,說:『請婁大俠明日午後,到城南漢水岸邊來尋我。』待婁鷹出看時,那兩個莊客傷得倒並不重,只是劍傷所在,極為詭異。婁鷹心動,第二日便前往尋他……」

郭漢傑問:「兩人可較量了么?勝負如何?」冷謙笑道:「你忒急性子,且待我慢慢地講來。且說那盧揚態度卻甚恭敬,見了婁鷹,先告了傷人之罪。婁鷹愛他劍術詭奇,相談幾句,就便動起手來。這一場好殺呵,正是……」

杞人瞟了冷謙一眼,打斷了他的話:「老毛病又犯了也。」冷謙笑笑:「好,好,且不說書。當日兩人一往一來的放對,堪堪四十餘合,婁鷹一劍刺破了盧揚的衣袖,盧揚便即退後認輸……」

杞人道:「能與婁鷹對戰四十合,也算甚了得了。若想當『劍聖』之名,可又甚不自量。」冷謙道:「且聽我分說下去。那日婁鷹愛他的劍術好,要留他庄中一敘,那盧揚卻婉言謝絕,飄然而去。一晃年許,盧揚再到沔州,此回婁家莊客們卻不敢攔阻了,通報了放他進去。多的話也不用細講,總之二人再次較量,這一回,翻翻覆覆鬥了百餘合,婁鷹才僥倖勝了半招……」

杞人「咦」了一聲,只聽冷謙繼續說道:「盧揚再去,約摸一年許,三訪婁鷹,這一回哈,交手不過三十合,婁鷹已呈敗相。那盧揚卻不緊逼,喝一聲『住』,跳出圈子,向婁鷹拱手道:『多謝婁大俠指點,盧某就此別過,再不來攪擾了也!』」

郭漢傑伸伸舌頭:「短短兩三年間,竟能這般變弱為強,贏了『穿心劍』婁大俠,此人果然了得!」杞人也說道:「若三十合能敗婁鷹,這便勉強當得起『劍聖』二字。」冷謙笑道:「此人詭異之處,並不僅如此。據婁鷹說來,與此人三番交手,他的劍術初則詭譎,繼而流暢,到第三回時,只覺樸素尋常得緊,偏是婁鷹費盡功夫,尋不出絲毫破綻來!」

聽了這話,郭漢傑還沒覺得怎樣,杞人卻長吸了一口涼氣。冷謙繼續說道:「初見此人時,態度恭敬得緊,第二回便有些意氣飛揚,到第三回,囂張跋扈,已大不似前也了。不過『劍聖』之名,卻不是他自取的,他戰遍山西河東諸路劍客,已無敵手,此番又勝了陝西婁鷹,自有那溜須拍馬的小人,給起這般一個綽號。」

杞人想了一想,說道:「數年間,劍術精進如此迅速,待得今日,休說『劍聖』二字,便武林泰斗,他也當得了。這般異人,可惜無緣得見。」冷謙笑道:「你莫想得歪了。武藝修鍊,與誦經讀史一般,或這兩日豁然開悟,或三十年不得寸進,都是有的。況從來謙則益,滿招損。那盧揚初時謙抑,怕不各處去尋人較量,艱苦磨礪,是以精進;其後狂妄自大,想其劍術,便未必能再有進展也。三年能敗婁鷹,便如此增益能保持到今日,說甚麼武林泰斗,大羅金仙都當得哩!天下焉有是理?」

杞人還沒回答,冷謙突然又「哈哈」大笑起來:「此人近日蹤跡漸隱,莫不是真的白日飛升,做了天上神仙?哈哈哈哈哈哈~~」

※※※

三人說說笑笑,暫時忘記了這幾天來的煩惱。才走到韓家莊門口,一名僕人就急忙迎上來:「陳師傅,冷先生,二位可歸來了也。小姐正勸老爺,老爺不肯吃藥哩,二位速去看來。」

杞人和冷謙急忙奔往後院卧房,還沒敲門,先聽到綠萼的聲音:「爹爹,你吃藥罷。不吃藥如何得好?」

「吃與不吃,有何分別,」只聽韓邦道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自知這傷勢是無救的了,也便安從天命。只是放心不下你也……」

僕人高聲稟報道:「老爺,陳師傅與冷先生歸來了。」杞人推開門,邁步就進,忽聽「哎呦」一聲,肩上騎的小虎,額頭撞上了門框。「小心小心,」冷謙急忙把小虎從他肩上抱下來,責怪道,「這義父甚無頭腦,可憐小虎……」

杞人急忙幫小虎揉揉額頭,還好沒受甚麼傷,連腫塊也沒起一個。再抬眼往屋裡望去,只見韓邦道躺在床上,身上蓋了厚厚的被子,才兩天不見,人似乎瘦了許多,臉色也青黃色的十分怕人。綠萼端著葯碗,坐在床邊。

小虎卻先一眼看到了綠萼,掙脫了冷謙的手,撲上去叫:「韓姊姊!」綠萼急忙放下手中的葯碗,迎上去一把把小虎抱了起來。「這便是小虎么?」韓邦道緩緩伸出手來。杞人走過去,叫小虎:「叩頭,見過公公。」

韓邦道笑道:「你不見他喚萼兒『姊姊』,怎麼倒喚我公公?喚伯伯可也。」綠萼把小虎放在地上,小虎跪在床邊,磕了個頭,說:「伯伯安好。」韓邦道笑著眨眨眼睛:「好乖巧的娃兒——老六,且帶他花園裡耍子去,再尋些好吃的與他。」

僕人答應一聲,上前抱起小虎,一邊哄著他一邊出去了。冷謙再為韓邦道介紹了郭漢傑:「這是陳兄新收的徒弟。」郭漢傑行了一個大禮,韓邦道點點頭,然後轉向杞人,說道:「且走近些,我正有話要與你講哩。」

冷謙鑒貌辨色,知道韓邦道想單獨和杞人談話,於是一拉郭漢傑,唱個喏道:「小虎有些畏生,咱們且去領他玩耍。」說著話,兩人一起走出屋子去,還順手把門給掩上了。

杞人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心說怎麼和彭瑩玉臨終前一樣,一副交代後事的氣氛。他只好低著頭走上兩步,來到床邊。

「我便在這一兩日要去了,也無甚麼遺憾,」韓邦道靜靜躺了一會兒,才眼望著帳頂,緩緩說道,「只是放心不下萼兒……」「爹爹……」綠萼撲到他的身上,低聲抽泣起來。

韓邦道輕輕撫摸著綠萼的長髮,微笑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