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山城中,此刻已經是血流成河!
杞人和彭和尚趕到城邊的時候,才不過申末酉初,冬季天黑得早,此刻丈餘外已經難辨人影。只見城門口倚斜十幾個黃巾裹頭的漢子,手執火把,正在高聲談笑。
彭和尚一捏拳頭,就要硬衝進去,早被杞人一把扯住:「事已至此,憑你一人,能救得了羅山全城么?」彭和尚咬緊牙關,恨恨地道:「娘的,洒家總須入去看個明白!」
杞人一個攔擋不及,彭和尚三兩步已經奔到了城門前。黃巾漢子發一聲喊,各執槍刀,圍過來便要拿他,早被彭和尚左邊一拳,右邊一腿,打倒了兩個,剩下的呼喝得更為起勁,身體卻不住直往後縮。
彭和尚奪過一支長矛來,當先衝進城門。杞人隨後跟上。那幾個黃巾漢子見他身形較小,以為好欺負,一齊圍了上來,早被他一陣連環腿踢翻數人。黃巾漢子再一陣喊,紛紛退到兩旁,讓開了道路。
羅山城中,無數房倒樓塌,幾處殘垣兀自冒著輕煙,焦梁斷柱滿街都是。兩人一前一後奔了一陣,就看到路旁伏屍漸多,倒十有八九是平民百姓和頭裹紅巾的紅巾軍士卒。
彭和尚雙睛倒豎,挺矛直闖,不時有幾個打著火把巡行的黃巾漢子經過,被他一矛一個,盡皆搠倒。他曾被孫朝宗和羅山城主庄允請到縣衙里喝過酒,當下一邊揣摸著方位,一邊向那裡奔去。
約摸距離縣衙還有兩三條街的時候,忽聽前面人聲嘈雜,接著遠遠望到一片光亮,燈籠火把,耀如白晝。彭和尚貌似魯莽,其實身為白蓮教主、天完國師,用心是極為精細的。此刻強捺住怒火,放慢腳步,躡手躡腳地摸了過去。
一路以殘破的房垣為掩護,漸漸逼近縣衙,只見數百名黃巾漢子,把小小一座縣衙圍得水泄不通。儀門前,眾兵環繞下,一個鐵甲將軍跨著高頭大馬,手執馬鞭,正在指揮進攻。火光映照下,他頰上長毛隨風輕跳,不是沈丘的察罕帖木兒是誰!
這時杞人也已趕到,躲在彭和尚身後,輕聲問道:「你現今作何打算?」彭和尚一時也沒了主意,縱使他三頭六臂,也鬥不過這數百個人,何況察罕帖木兒和李思齊等也都武藝精熟,當下只得輕哼一聲:「且看看再說罷。」
正在猶豫,忽聽一聲暴喝,東南角上黃巾漢子猛然騷動,只見一條長身大漢,手執雙劍,舞成兩道光環,自外突入,所到之處,當者無不披靡。杞人轉頭去望察罕帖木兒,見他正由隨從手中接過一柄關王大刀,雙腿一夾馬腹,就要迎上前去廝殺。
「李仲勛,這是李仲勛!娘的,他果也到羅山來了,劉福通下的血本不小哇,」彭和尚一拉杞人,「近前去看。」
二人又掩上幾步,只見李仲勛已經和一個青衣漢子斗到了一處。那漢子黑面短須,手中一柄單刀倏近倏退,竟似比電光還要迅疾。「閃電刀,」彭和尚冷笑道,「果然了得。我道他今晨斗唆督時怎恁么窩囊,原來是演戲給洒家看來著。」
杞人心道:「演戲雖是演戲,卻不是給你看的。」正在猶豫,要不要把唆督已死的消息告訴彭和尚,忽見銀光起處,牆裡面跳出一個人來,青面長須,正是朝元觀首徒孫朝宗。眾黃巾漢子發一聲喊,包抄了上來,卻怎攔得住他食指周天筆運轉如輪,頃刻間就已經點倒了三五人,眼看著把包圍圈撕開了一個缺口。
杞人正看得出神,忽覺頭上一緊,好象被人裹上了一塊頭巾。轉過臉去,只見彭和尚竟然已經除去了僧袍,一身短打扮,頭扎黃巾,正在向他擠眼:「走,再近些去看。」
二人換了裝束,當下大模大樣地湊近去。彭和尚伸長了脖子,只是尋找可以接近察罕帖木兒的通路。杞人心下惴惴:「他若要刺殺察罕,我救還是不救?」
正自沒有主意,忽然衣袖被彭和尚扯了一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孫朝宗已經衝到了察罕帖木兒馬前,正和一個白衣少年斗在一處。彭和尚笑道:「王保保哪裡是他的對手,再有個四五合便要糟糕——咱們且宰察罕去!」說著話,順手打倒身邊一個黃巾漢子,奪過柄單刀來,遞在杞人手裡。
杞人心下一片茫然:「我相助彭瑩玉的為是,還是相助察罕的為是?他們殺來斗去,本來也沒我甚麼事,何苦要來淌這混水?只是,我便眼瞧著彭瑩玉將察罕殺了么?他與我交情也非泛泛,他養子還要喚我一聲叔叔哩!」
正自彷徨不決,忽然看見牆裡面又跳出一個人來,遍身短打,手挺雙戟,殺入黃巾陣中。「那,那是……」杞人急忙一拉彭和尚。彭和尚點點頭:「哦,那便是羅山城主庄允了。」
庄允趁著孫、李二人絆住敵方几個高手,本想殺一條血路,衝出陣去。但他的功夫比起那兩個人來可是差得太多了,不過一眨眼功夫,就被黃巾漢子團團圍住,一步步地又給逼回了牆腳邊。
彭和尚跺一跺腳,咬牙道:「咱們且去救他。」杞人奇道:「他險險要了你的性命,你卻……」「私怨是小,」彭和尚長槍抖開,早搠翻了兩條大漢,「國事為大!」
正在殺得性起,忽見敵人潮水般向兩旁涌開,中間一聲暴喝,人堆里跳出條虯須大漢來,雙手提一柄西瓜般大的烏鐵鎚,也不答話,摟頭蓋臉就向彭和尚打了過來。
彭和尚橫過長槍,運足雙膀力氣迎去,只聽「喀——」的一聲,槍桿已自斷為兩截。他忙中不亂,右手半截槍桿一招「毒龍取水」,直刺向對方咽喉,迫得那虯須大漢撤招自保,這才問道:「甚麼人?好大的膂力!」
虯須大漢鐵鎚一立,喝道:「老子喚作李保保的便是,你是甚麼鳥人,膽敢混進來胡攪?!」「啊哈,又一個保保,」彭和尚手中斷槍交叉而立,「看洒家取爾狗命!」
兩人正在對罵,忽聽牆邊一陣喊聲,杞人轉頭望去,只見庄允左手捂著胸口,右手短戟飛舞,正和兩個黃巾漢子在牆頭上惡鬥。牆邊圍滿了敵兵,不住用長矛去刺他小腿。
彭和尚一聲大喝,左手斷槍脫手擲出,射出三丈多遠,不偏不倚,正釘在合斗庄允的一個黃巾漢子後心。那人慘叫一聲,一個跟斗栽進了牆內。另一條漢子見落了單,虛晃一招,想要跳下牆來,早被庄允一戟割斷後頸,鮮血狂噴,眼見得也是活不成了。
庄允一招得手,正要跳回牆內去,忽覺身後風聲驟起,似有羽箭飛來,急忙反戟去格,只聽「噹啷」一響,右手短戟把持不住,脫手跌落。牆下眾軍齊聲叫好——卻原來這力道強勁的一箭,正是察罕帖木兒射的。
庄允縱身躍回縣衙,這邊幾個黃巾漢子也口銜長刀爬上牆去,卻被牆內稀稀落落射來幾支羽箭,又逼退了回來。李思齊縱聲大呼:「賊子箭不多了,大夥并力殺進去啊!」手中一刀快似一刀,逼得李仲勛不住倒退。
這邊王保保卻已經擋不住孫朝宗的猛攻,漸退到察罕帖木兒馬前。察罕帖木兒瞅一個空檔,手中三十斤重大關刀居高臨下劈將下來。孫朝宗一個錯步讓開大刀,卻不防被個小卒子一槍捅在後臀上。他長嘯一聲,反手把那小卒打得肋骨齊斷,倒飛出丈多遠去。
王保保見敵人受傷,精神倍長,猱身再度撲上。孫朝宗只覺得右腿肌肉一陣陣抽搐,只怕這一槍無巧不巧,偏偏傷到了經脈,當下「呼呼」兩招,逼退四面八方湧上來的黃巾漢子,口中喚道:「四師弟,先退回衙里去再說罷!」
王保保哪容他輕易脫身,挺刀直進,連下狠招。孫朝宗雖然功夫比他強上何止一倍,但身陷重圍,一時間也竟然沖不出去。
這邊彭和尚和那個虯須大漢李保保卻也交上了手。彭和尚吃虧在腿上臀上都帶著傷,兵刃又不趁手,李保保仗著力大招猛,錘錘不離彭和尚的光頭。不過十多個回合,彭和尚已經是熱汗涔涔了。
杞人站在旁邊,也不想傷人,只是不住用手中單刀刀背擊退來犯之敵。但他這麼一來,反倒大長了敵人的士氣,不多會兒工夫,身周已經密密麻麻圍滿了黃巾漢子,長槍大刀,招招都向他的要害招呼過來。杞人從來沒有經過這樣惡鬥,汗如雨下,心裡叫苦連天,卻比彭和尚更為吃力。
正戰鬥間,忽然縣衙另一側喊聲驟響,杞人百忙中斜眼偷瞧,只見察罕帖木兒拍馬挺刀殺向那裡去了——想來是有人正要從那個方向突圍。他靈機一動,揮刀格開諸般兵刃,左拳揮出,正打在一個黃巾漢子的胸口,那漢子立刻如騰雲駕霧一般直飛起一丈多高。
眾人驚呼聲中,又一個漢子被杞人打飛。其他人不敢再往前緊逼,稍稍退開兩步,只是不住地晃動刀槍,防止杞人衝過來。
杞人尋隙滑步前進,一拳又打飛一個黃巾漢子,接著奪過柄長槍,橫過槍柄一掃,早有五六個敵人被敲中脛骨,叫一聲,「撲」地倒了。倒地的,手足亂舞,又接連帶倒數人。黃巾漢子一時大亂。
杞人正要他亂,越亂越妙。當下一個縱躍,從一眾敵兵頭頂跳過,飛出丈多遠去,落地時故意四腳朝天,結結實實摔了個難看到不能再難看的仰八叉。
他頭裹黃巾,外圈的哪裡知道他是敵人,只道和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