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將盡,四野蒼茫,彭和尚這一聲大吼,四面樹上積雪被震得紛紛落下,倒彷彿大雪還沒停息一般。杞人單掌護胸,倒退一步,望著彭和尚,彷彿看著一隻猛獸,怕他會突然暴起傷人似的。
彭和尚冷笑一聲:「怕甚麼?怕洒家一刀宰了你?你救洒家一條性命,洒家可不會恩將仇報。且拿刀來,洒家自有話講。」杞人愣了一愣,才猶豫著從懷裡掏出那柄玄鐵菜刀來,遞到彭和尚手裡。
彭和尚左手握著刀柄,湊到眼前,反反覆覆端詳了好一陣子。此刀初看之下,與一般菜刀似無不同,只是要黝黑沉重得多。他又伸出右手中指彈了幾下,其聲清越,久久不息。「是了,便是這把玄鐵寶刀了,」彭和尚皺皺眉頭,轉頭望向杞人,「還記得你祖宗么?」
「這是甚麼話?!」杞人微微發怒,雙眼直盯著對方。彭和尚冷笑道:「陳杞人,陳杞人。洒家料你忘記不得,你祖宗可是抵抗韃子入侵的大英雄啊!」
杞人嚇了一跳,不由倒退了兩步。彭和尚又以手指輕彈刀背,仰天嘆道:「百年前,韃子入侵中原,多少英雄豪傑奮起抵抗,不惜破家亡命。就中,洒家只佩服兩個人。在南朝是蘄州余玠將軍,北朝則是你的祖宗——豐州忠孝軍總領完顏彝大人!」
「你之所以改姓陳,便因為你祖宗世以小字行,喚作陳和尚的,是也不是?」他望望杞人,見對方不答話,就接下去說道,「想望完顏彝公的偉烈英風,至今仍使人熱血沸騰。大昌原之戰,以四百騎破蒙軍八千之眾,還有衛州之戰、倒回谷之戰,可謂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韃子聞其名而夜遁。哈哈哈哈,你自比比看,可不慚愧么?」
「有甚麼慚愧?」杞人囁嚅著。彭和尚卻似乎並沒有聽見,又厲聲說道:「傳言他在鈞州城破後為韃子所俘,韃子首領要他歸降,施以酷刑,擊斷了足脛,撕裂了口吻,他始終噴血號罵,至死不絕!要這般才是為國為民、頂天立地的真英雄、真豪傑!你呢,你也曾想望過么?」
杞人不答,只是垂頭無言。彭和尚稍微放低了聲音:「你難道不想復仇?」「復仇?哈哈,」杞人突然間放聲大笑了起來,「復甚麼仇?俺巴孩被殺,蒙古人起而復仇,滅了金國;而今我們再起來複仇,一百年風水輪流轉,你不為百年後的子孫思量?怨怨相報,又豈止在這江湖上哩!」
彭和尚怒道:「這是甚麼話。他鐵木真起兵,真是為俺巴孩汗復仇么?為甚麼滅了金又滅了夏,再南下攻宋?宋又與他何仇?!復甚麼仇,都只為了掠地擄人,稱霸天下!」「那麼你等呢?」杞人冷笑著問道,「便算你彭大師頂天立地,光風霽月,他徐壽輝呢?倪文俊呢?還不是為了掠地擄人,稱霸天下!」
「我們是為了剷除不平,拯黎庶於水火!」彭和尚氣得差點沒把菜刀舉起來向杞人當頭劈去。杞人急忙後退兩步,擺著手道:「罷了,罷了,你們都是大英雄、大豪傑,你們都為了安世濟貧——那你又來與我講甚麼復仇?」
彭和尚聞言一愣,想一想,長出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下來:「你、你倒設下圈套,在這裡等著洒家……」「是你自己不識得講話,也不曉得多年三湘傳教,是怎生傳的——且把刀還我,」杞人劈手奪過菜刀,「因此我祖父要將這柄先人傳下的軍刀改作菜刀,只盼著天下太平,烽煙不起,從此百姓們都可以過得太平日子。」
「太平日子?」彭和尚從鼻子里冷哼一聲,「古往今來,哪裡有甚麼太平日子。即便明君在位,聖賢在朝,百姓們也還不是九飢一飽的?」杞人嘆口氣,揣好菜刀,拍拍他的肩膀:「你曉得便好,既是如此……」
話沒講完,忽然一聲呼嘯從遠處傳來,聲音清越。杞人打住話頭,側耳傾聽:「有七八個人,朝西邊去了。」彭和尚正想趁機擺脫和他談論甚麼復仇啊、英雄啊,急忙幾腳踩熄腳旁的餘燼,說道:「走,且過去瞧瞧。」
當下騰身而起,大步向發聲處奔去。杞人看他腿傷未愈,短短的時間內便能行走如飛,心下好生佩服,急忙快步跟上。地上積雪頗厚,但二人輕功都極卓絕,不但落地無聲,並且竟然連腳印也不大清晰。奔了一陣,兩人已是並肩而行,同時轉頭,相視微笑,心中不由都暗贊對方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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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出了七八十丈遠,耳畔竟有「叮噹」的兵刃交擊之聲傳來。二人加快腳步,矯如驚鴻,倏起倏落,又奔了十餘丈,忽聽「哎呦」一聲,似乎有人在不遠處摔了一跤,呼聲柔媚清秀,竟好象是個年青女子。
「啊哈,看你待往哪裡逃,」一個又粗又啞的嗓音叫道:「老四、老五,你們再拾掇不下那個臭婆娘,俺們便先快活嘍。」接著,一個較為耐聽的聲音說道:「二哥,城主叫捉活的……」「是啊,」先前那人道,「城主是要捉她做人質哩,可不是要做老婆,咱們先下手為強。老三,你真是雛么?哥哥便讓你拔個頭籌罷。」
彭和尚聞聽怒不可遏,兩三步躥到說話人近前,大喝道:「甚麼人在此無理!」倒好象半天里徒然起個霹靂一般,震得人耳鼓「嗡嗡」亂響。「噗——」一人手中的兵刃竟給震落在雪地里。
只見一個白衣少女俯卧在雪地里,看不清面目,旁邊兩個褐衣大漢俱都手執長刀,一個布襖瘦子,正自彎了腰撿落在地上的長劍。不遠處,尚有兩個漢子圍著個婦人,兵刃揮舞,惡鬥不休。
「是、是彭大師啊,」嗓音粗啞的褐衣大漢陪笑道,「大、大師此來有何貴幹?」彭和尚雙眉一軒:「你們是羅山的人馬不是?!」「在下,在下便是江湖人稱『浮光山五霸』的,」灰衣瘦子挺挺雞胸脯,「才自投效了羅山義軍。」
說話間,杞人已經奔到正在格鬥的那三人跟前,喝道:「住手!」只是底氣有點不大足,比起彭瑩玉來,簡直好象是蚊子叫。那三人理也不理,依舊你進我退地廝殺,忽聽彭和尚大吼一聲:「都聾了么,叫爾等住手!」「嘩嘩」幾聲,三人分兩個方向各自躍開,就此罷斗。
杞人自嘲似地笑笑,正要轉身走開,忽聽那婦人叫道:「咦,你不是陳師叔么?」杞人一愕望去,只見那婦人也不過二十多歲年紀,身披麻衣,頭裹素巾,竟象是帶著重孝。
「你是——」杞人一向在女人面前口齒不大呤唎的,更何況實在想不起來這婦人是誰。才自躊躇,那婦人卻似久居客地忽遇了親人一般,緊走幾步,雙膝跪倒:「師叔,我是綠萼啊!」
杞人突然想起,這一驚更甚:「綠萼,你是綠萼?你、你這是為誰戴的孝?!」綠萼伏地哭道:「我丈夫他,他……」
杞人怔在當地,一時講不出話來。只聽身後彭和尚叫道:「怎麼,你識得這婦人么?」又聽那啞嗓大漢道:「咱們本來與這婦人並無仇怨,既是彭大師的朋友識得,也便罷了,這小妮子,還請大師……」彭和尚一聲暴喝:「你插甚麼鳥嘴!」
先前圍攻綠萼的象是兄弟兩個,其中年紀較輕的一個罵道:「呸,臭和尚,你狂個甚麼!大哥,二哥,咱們幾時受過這般鳥氣,不如將他們都做了罷!」話音未落,彭和尚一揮手,「忽」地一聲,那個一直未曾開口,象是諸人領袖的大漢一個倒栽蔥跌了出去。
「敢傷我大哥,」瘦子一挺手中長劍,直向彭和尚面門刺到,「臭和尚納命來!」彭和尚不慌不忙,待長劍接近身前,奮起虎威,徒然大喝一聲,左拳衝出,不偏不倚正打在對方劍脊正中。只聽「當——哎呦」,原來劍身禁不住這迅猛無匹的一擊,竟然彎折成曲尺形狀,劍尖倒彎回來,刺入了那瘦子右肩。
「且住,大家都是紅巾一脈,」啞嗓大漢急忙跑出來打圓場,「彭大師,你可別骨肉相殘哪。」「殘?老子偏要殘你這個淫賊!」彭和尚一個馬步沖拳,當胸一擊,把他打出三丈開外。
那兄弟兩個又驚又怒,各挺長刀,直向彭和尚撲來。綠萼拉住杞人衣襟,叫道:「師叔,你師侄就是死在這幹人手裡的,你要為他復仇啊!」
「甚麼?」杞人乍聞噩耗,一股氣往上沖,渾失了往日里平和無爭的態度,右手一晃,玄鐵菜刀已到手中,再一微振,刀走弧線飛出,只聽「啊呀」一聲,那兩兄弟中立刻倒了一個。
另一人吃驚之餘,收腳不住,直闖入彭和尚懷裡來,「啪」的一聲,被他蒲扇也似的巨掌拍在面門,當下五官稀爛,哼也不哼一聲,就見閻王去了。
彭和尚虎威重振,殺了一人,徒然興起,邁上兩步,向仍倒在雪地里的瘦子當胸踹下。眼見這傢伙性命不保,斜刺里突然跳過一個人來,勢如瘋虎,照準彭和尚左肋就是一拳。
彭和尚沒有防備,來不及躲避,只好運功於肋下,硬生生挨了對方一拳。那傢伙只當得手,喜形於色,又是連環雙拳,打向彭和尚小腹。彭和尚再一聲暴喝,右腿飛起,將這傢伙直踹了出去。
這才定睛細看,原來是這幹人的所謂「大哥」。彭和尚揉揉肋下,笑道:「好小子,倒有一把氣力,可惜傷不得洒家也!」一邊說話,同時左足向後踢去,把意圖偷襲的啞嗓大漢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