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奉老總姚芬的命令給老魯打了個電話,讓老魯馬上來一趟。打完這個電話,小黃去送了一份材料,又順便上了趟衛生間,回來的時候看見老魯來了,正站在門外準備敲老總的門。
她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子,恍惚間覺得這個情景似曾相識,是的,曾經出現過……隨即她便想到了范小美那張漂亮的臉。
……門外能聽見裡邊的說話么……
兩個人吃冰淇淋的時候小美提出過這個問題,當時自己的思維僅僅局限在問題本身,而眼前這個「鏡頭」,使她聯想到曾經有過的某個記憶——是的是的,確實有過,和眼前的情景幾乎一樣。不同之處在於,那一次老總沒關好門。
老魯看見她,很自然地朝她笑了笑,然後推開房門進去了。
房門關上的一霎那,小黃突然有些思維短路。她快步過去把門推開,完全多此一舉地大聲問道:「姚總,還有別的事么?」
事後她覺得這個舉動說明自己那個時候心裡很慌。為什麼慌,她也說不清。
姚芬被小黃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飛快地朝許曉看了一眼,然後非常生氣地朝她呵斥道:「你有病呀,怎麼連門都不敲?沒事兒,沒你的事兒啦!」
屋裡的三個人一起看著門口的那張臉。那張臉表情凝固,然後一縮,不見了。房間里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有一種很特別的氣氛在飄蕩……
姚芬知道自己有些失態,知道昨天晚上和宮某談話後的情緒還在延續。緊張、恐懼,以及莫名的憤怒交織在一起的那種心態。這心態使她心力交瘁。昨天晚上她和許曉幾乎一夜沒睡。他們在找一個人。
現在,這個人似乎就站在他們面前。
真的是他么?當然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但是經過認真仔細的梳理和排查,他們沒有理由不把注意力聚焦在這個人身上。
當然,現在還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無法解釋——如果說,多年來的公司商業秘密有可能被別人掌握的話,老魯有可能是其中的一個。但是把他們兩口子推向絕境落井下石的人,即便有,也無論如何不應該是他呀——許曉夫婦的對頭就算排著隊數,也數不到老魯頭上!
可是,經過條條縷縷的分析,他們認定,就是此人。因為有若干項「條件」是他們的對頭所不具備的,而眼前這個人,條條都具備!
姚芬提出攤牌,許曉經過思考,覺得還是策略些好,側著身子迎敵,比面對面出手要有利些,儘管現在已經處於守勢。
五百萬!這個狗日的真敢開口!
「坐,老魯。」許曉永遠是淡淡的模樣。他朝沙發示意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雪茄點上。
老魯坐下了,很平靜地歪著頭問:「老總,上午不是還有個約會么,昨天就已經說好的。」
許曉擺擺手指,很隨意地背靠著窗檯,道:「那個約會推掉了。事情要分個輕重緩急,我和姚總今天上午只想和你聊聊。姚芬你坐下——」
姚芬坐下了,很少有地沒有擺出老娘天下第一的那個姿勢,而是坐得很規矩。房間里的空氣由此便顯出些不同尋常。許曉看著老魯,目不轉睛地看著。老魯很不習慣地看看兩位老總,笑了。
「今天這是怎麼了?」
許曉走過來在老魯對面坐下,在煙缸里彈彈煙灰,面色平靜地說:「老魯,公司的情況現在不是很好,這你是知道的。我和姚總想聽聽你的看法……這算不算打開天窗說亮話?好,你聽我說,你是公司的老人了,和你前後腳進來的人,不管哪個層次的,現在都已經所剩無幾。可你仍然穩如泰山。你有何感想?」
老魯感覺上仍然有些不習慣:「我……我就是一個司機。」
姚芬心裡的火朝上拱,卻緊閉著嘴。許曉叮囑過,不讓她說那些沒有意思的廢話。她心裡不服,臉上還不能掛出來。
許曉看著老魯說:「老魯,你這話很不夠意思——除了司機以外,你還是我們的耳目,有些時候還是談判代表,連副總裁做的一些事情我們都交給了你,比如你和唐五羊之間的那些往來,我們不好出面,不都是委託你去的么?」
這話里已經增加了一些力度,老魯不可能聽不出來。
老魯說:「您說的是,您說的是。」
許曉發現老魯很狡猾,巧妙地避開了正面接招。於是他也不急著,循著預定好的思路往前說:「老魯啊,現在咱們公司又到了一個比較要緊的關口,整個過程你都清楚。比如說正在進行的這個項目,九棟樓,正是吃勁兒的時候。公司稍有閃失就會出事。」
「這個我懂。」老魯點頭道,「該怎麼做,兩位老總儘管吩咐,我全力以赴就是了。」
比較圓滑的回答。
許曉朝前傾了傾身子:「你說說,現在最要緊的是什麼?」
老魯毫不迴避:「資金鏈。」
「你看看,你看看。」許曉拍了拍膝蓋,「你還張口閉口只是個司機——這麼說吧,你即便是個司機,也是個與眾不同的司機。這麼多年來,我和姚總從來沒有迴避過你什麼吧,好多重要的事情我們都是在車上商量的。當然,你做的也很好,不然……」他笑了笑,用力吸了一口雪茄,「那幾個上層是怎麼滾蛋的,你老魯都清楚吧?畢竟公司還是我們的。」
姚芬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那些想壞事兒的傢伙哪個也沒得到好果子吃。」
老魯道:「這我明白,那幾個人光顧著自己的腰包了。」
許曉一指老魯:「可你老魯沒有!你是自己人!」
姚芬欽佩地看著老公,心想:許曉到底是許曉,耍大刀耍到這個份兒上也算本事。
許曉靠在沙發背上,悠然地翹起二郎腿:「老魯啊,我老許對是不是自己人還是看得很準的。所以咱們用不著迴避什麼。你知道,公司的資金鏈比較吃緊,不然我不會把那塊地賣掉。從現在的情況看,燃眉之急算是解決了,但是項目本身還需要進一步投入,新的項目也要上馬,錢還是不夠。我現在正在活動上邊的人,尋求新的貸款。老魯,咱們都是公司的人,公司壞了,咱們都壞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魯點點頭:「是呀,公司壞了,我只能開出租去了。」
這話說得很聰明,既是對老總的回答,又表明了自己有出路。許曉和姚芬互相看了一眼,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本事。
許曉說:「開什麼玩笑,你開出租?你要是開出租我是不是要去賣烤白薯啦?」
接下來許曉故意說了些油鹽醬醋五味雜陳的羅嗦話,算是對氣氛的一種緩衝,同時也能更好地思索一下,以便把話談下去。他的目的很明確,一定要把事情穩住,讓宮秘書長那裡不再那麼驚弓之鳥,不然貸款問題解決不了,事情就麻煩啦。
「唉,咱們不開玩笑了。」許曉終於把話題繞了回來,「說到底,如果不出她哥哥那件事,情況可能還會好一些。你覺得呢?老魯。」
這是一句試探,事實上公司的危機在蘇岷命案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命案是危機的後果,許曉想聽聽老魯怎麼說。
老魯說:「這麼說不客觀,老總。要不是欠了四百萬,蘇岷的案子恐怕也不會發生。」
媽的,這個傢伙一點兒也不糊塗。許曉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笑紋依然:「嗯,你說的是,這裡有個因果關係的問題。老魯,說到這裡我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比如說,那個包工頭兒唐五羊,為什麼就向蘇岷下手了呢?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你和唐五羊來往不少,是不是知道一些?」
老魯斷然擺擺手:「不知道,唐五羊從沒跟我說過什麼,而且沒有任何先兆。我覺得簡直沒法解釋。直到現在我仍然不明白原因何在。」
「是呀!」許曉感嘆了一聲,腦袋靠在沙發背上,兩眼看著天花板。「姚芬,你覺得呢?」
姚芬被問到頭上,反倒不知道怎麼說了。但她反應還算快,意識到許曉想給老魯一點兒壓力。於是她說:「我估計唐五羊是聽到了我哥哥的什麼風聲。」
「是的!」許曉迅速接住這個話頭,身子坐直了,盯著老魯,「我也是這麼想的,不然唐五羊不可能和蘇岷扯上關係。你說呢?」
老魯很為難地看著他們:「兩位老總,你們還是讓我走吧。這個問題簡直不是我該插嘴的事。」
「不要這樣!」許曉低聲喝道,臉板了起來,「老魯,我們剛才難道白說了么?你既然是自己人,就應該和我們共同擔當一些事情。我和姚總已經考慮過了,準備給你一些股份。」
這是粘著蜜糖打出的一拳,也是昨晚他們夫婦共同商議的結果。五百萬是不可能給的,但是百分之一的股份可以考慮。兩者從目前的公司價值上來說是等值的,想必對方會算這個帳。如果公司發展的好,還要超過這個數兒。
這一招果然見效。老魯的眼睛馬上直了:「什麼,給我股份?」
許曉點點頭:「對,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