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許曉夫婦,雙方感覺上都有了些不言自明的東西。特別是姚芬,那對眼睛不像頭一次那麼肆無忌憚了,是的,有些收斂。歐揚久第一時間就捉住了這個感覺,他心裡有了些底。
原本想讓小美到金棕櫚佳苑去踩踩道,小美卻非要跟著來,她說她對許曉夫婦非常有興趣,於是歐揚久讓了一步,帶著她和大馬來了。小郝還是老任務,去信息中心追蹤王樹民那條線,也就是那個說他性騷擾的女人。
那條線很重要,小郝雖說滿腹牢騷,還是去了。
歐揚久三人是直接上門的,沒有事先打電話,結果許曉夫婦恰恰在一起,正好。對於他們的到來,那兩個人倒也沒有什麼驚慌,表現得比較自然,收起桌子上的一堆圖紙就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姚芬還算自然地笑了笑,但能看出她心裡是虛的。許曉依然如故。秘書小黃張羅著給三個警察送上茶,就懂事地走了。
歐揚久擺著腦袋吹開茶葉末,喝了口茶,然後朝那二位笑笑,道:「實在對不住,我們這些不受歡迎的人三天兩頭來,可能會對你們有負面影響——有什麼反應么?」
許曉夫婦互相看了一眼,許曉說:「您多慮了,你們穿便服,沒有太大關係。再說……所謂影響三個月前已經有過了。歐隊長,是不是那個包工頭供出了什麼東西?」
嗯,他們關心的果然是這個!
對於許曉的主動,歐揚久多少有些意外。當然,這也從某種角度印證了自己的一些想法——許曉對自己這個處處逞強的老婆八成有些不放心了。
「是這樣。」歐揚久果斷地免去了所有過渡性言辭,直接插入主題。他知道,自己現在所掌握的情況,已經完全有條件採取進攻性策略了。他目視著對方,眼睛眯成一條縫,「既然兩位老總都在,我就不繞彎子了——兇手落網,案子往前突進了一大步,咱們之間的某些交流障礙已經不存在了。我們今天要確認幾個比較重要的問題,希望兩位老總配合。」
許曉慢條斯理地從那個精緻的煙盒裡拿了根雪茄,然後把煙盒推倒歐揚久面前:「請,歐隊長——您放心,我們回配合的,我倆的手機已經關了,今天上午都是你們的。」
「好極了!」歐揚久不客氣地取出一根雪茄,順手在茶几上磕了磕,然後掏出打火機,但是他隨手把兩樣東西放在了茶几上,說,「我現在很想聽聽你們二位對唐五羊殺人這件事的想法。三個多月了,估計你們把該想的都想遍了吧?」
這時候需要直接而快速出手,不能拖泥帶水。小美抿著嘴笑了,她最佩服歐揚久的這一時刻。因為這一時刻歐老爹的眼神極有神采。
眼見著姚芬的眼皮快速垂了下去,但許曉卻仍然鎮靜自若。歐揚久覺得自己對這對夫婦的特點應該調整一下了,姚芬終究還是不行,有骨頭的是許曉。這麼想的時候,就見許曉很從容地把雪茄點上抽了一口。
「歐隊長,我們從來沒有過什麼完整的想法。唐五羊殺人可能和公司的運營情況有些關係,但是具體到殺害她哥哥蘇岷,這中間有些什麼聯繫,是我們三個多月都沒想明白的事。」
「厲害!」歐揚久心中喝彩。許曉的本事終於露出來了——正面回答了你的問題,卻等於什麼都沒說。這還不是最厲害的,最厲害的是,他同時在暗示你,公司的運營情況根本不想隱瞞,這就使你的拳頭只能打在軟棉花包上。
「許總,」歐揚久卻也不含糊,迎頭而上,「你為什麼認為唐五羊殺人和公司的運營情況有關係,能不能具體談談?」
許曉擺擺手指:「不,還是你問我答,這樣可能更有針對性。」
歐揚久一針見血地笑道:「許總想看看我們具體掌握了些什麼情況,對吧?」
許曉也跟著笑了,化解了臉上的尷尬:「一定要我說,那我就說說。可以這麼說,前一個時期是本公司資金最緊張的一個時期,唐五羊殺人應該和這個有關係。也許歐隊長已經掌握了,我們欠了工人十個月的薪水,總數高達四百萬。」
非常聰明,剛開場就把這個大大的要點化於無形。
「我以為二位還要隱瞞這個呢?」歐揚久低聲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許曉的臉,「對,唐五羊提供了這個情節。許先生,我想問問,唐五羊那樣的包工頭,能扛得起這四百萬么?」
「不不,」許曉擺手道,「我們一共有六個工程隊,唐五羊只是其中一個,具體到他的那個隊,可能……讓我想想,可能牽扯到一百一十多萬吧。」
歐揚久嗯了一聲,目光轉向姚芬:「姚總,咱們上次談話的時候你可一個字也沒露啊——不管是四百萬還是一百一十多萬?」
他一定要把球踢給姚芬的,看看女的怎麼說。
姚芬沒有太猶豫,抬頭一笑:「歐隊長,這很重要麼?別誤會,我想說的是,這對我們公司無疑很重要,但是對於唐五羊殺人,似乎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我那天沒以為這個事情一定要說,因為他僅僅是我們的公司財務狀況,屬於商業秘密。」
果不其然,歐揚久確信他們早就有了準備。但是,無論怎麼準備,他們仍是防守的一方,歐揚久當然要採取攻勢。
「慢,姚總是不是想告訴我,拖欠工人的那四百萬薪水和此案毫無關係?」
「不不!」姚芬有些慌,情不自禁地看了許曉一眼,然後她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歐隊長,我只是說,似乎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
歐揚久很開心地站了起來,如同在刑警隊那樣自由地走了幾步,然後道:「姚總,既然談到了那四百萬,可不可以就此說說貴公司的運營情況?我以為,有沒有必然的聯繫還不一定呢?別急……」歐揚久朝對方打了個手勢,「我想說的是,我們雙方看問題的角度不同,你們認為不算什麼事的東西,對我們也許非常重要——因為咱們現在談的是案子,不是蓋樓。所以,我是專家!」
姚芬原本是想反駁的,歐揚久的一席話使她老實了。
許曉卻不動聲色地接了上來:「歐隊長,按說公司運營的情況屬於我們的商業機密,我太太不願意談,想必您能理解。但是現在您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就敞開說說吧——是的,說了你們可能不信,我們這麼大的一個公司也有走投無路的時候。前些日子我們帳面上的資金非常吃緊,只有不到二十萬元了。至於原因么,很複雜,一方面是做砸了一筆金融市場的投資,更重要的是,戰線拉得太長,投入了太多的資金,說俗了,就是買了太多的地皮……總之,資金鏈差一點兒就斷了。」
小美插嘴道:「資金鏈斷了是不是就等於破產了?」
許曉看了小美一眼:「你可以這麼理解。但是,畢竟沒有斷裂。我剛才說,我的賬上還有二十多萬。」
「後來你們怎麼又有錢了?」小美逼問一句。
許曉這回連看都沒看小美,道:「很簡單,我們出讓了一塊地皮,你們可以去查。」
大馬拍拍小美的手背,把話題拉回來:「那麼請問,你們既然有二十多萬,為什麼不給工人發工資?」
許曉笑了,分明是笑大馬的外行:「這位同志您可以算算賬,我欠薪十個月,共欠四百萬,一個月就是四十萬。也就是說,我即便把帳上的錢全發給工人,也只能解決一半人的薪水。一半人拿到了錢而另一半拿不到……幾位想想,是不是比不給還可怕?」
「嗯,有道理。」歐揚久表示能接受這個解釋,「許先生繼續。」
他已經對這個點水不漏的許某產生了興趣。
許曉把熄滅的雪茄重新點上,慢慢地抽著說:「所以就出現了歐隊長盯著不放的那個情況——唐五羊殺了人。我和我太太一致認為,唐五羊殺人不排除和欠薪這件事有關,但頂多是間接的關係,因為死者並不是我們公司的人。歐隊長,我覺得我已經說明白了。」
歐揚久笑著坐回沙發上,道:「看看,咱們開始劍拔弩張了。特別是許總,你好像已經準備好了對付我們的所有問題。」
許曉瞟了歐揚久一眼,牽動了一下嘴角:「沒辦法歐隊長,咱們共同面對的是一起即嚴重又嚴謹的事件,需要認真對待。我想我沒錯。」
「沒錯,當然沒錯。」歐揚久看著他,慢慢地收斂了笑容,然後用慢而且低的聲音緩緩問道,「那麼請問兩位,唐五羊說那四百萬被蘇岷變沒了——這是怎麼回事?」
出手極快!眨眼間拋出了那個要命的問題。
許曉夫婦沉默了一下,但不是很驚慌。隨即許曉拍了拍姚芬的皮包:「這事兒是你造成的,你說說。」
大馬和小美也一齊看著姚芬。
姚芬被他們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避開他們的目光,反倒把臉轉向歐揚久:「事情……事情是這樣的,歐隊長。因為我們和我哥借了一百萬塊,這你是知道的,為這一百萬,我們給了他百分之一的股份,還立了字據。」
姚芬說著從皮包里掏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夾子,從裡邊找出一張摺疊著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