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蘇老師是個面無表情的老太太,目光迷離,一頭白髮有些蓬亂,臉的輪廓隱隱透出些當年的風韻。但是畢竟老了,又經受了喪子之痛,給人的感覺比較凄婉。歐揚久他們趕到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坐在屋裡等著了,還泡了一壺花茶。

談話進行得不太順,蘇老師一開始什麼都不願說,只是反覆問一句話,那個兇手能不殺么?人走到那一步也是沒辦法的事。

歐揚久覺得自己的心有些觸動,不由自主的。

這確實是個有文化的老太太,心智不亂,思路也不亂。但是這個問題仍然使人感到意外,他看著老人的臉,聽著她把這話說了三遍。隨即歐揚久開口了:「蘇老師,您這是給兇手求情么?您要知道,法不容情!」

老太太沒接歐揚久這句話,慢慢地把目光扭到一邊。放在膝蓋上的手有些發抖。後來她指著大馬說:「案子的情況我跟這個同志談過,我把我知道的都講了,讓我重複說似乎沒必要了。我的心還要流一回血呀!歐隊長。」

看得出,那件事對老人的刺激不是一般的嚴重。

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蘇老師的情緒平復了些。

歐揚久沉吟了一下,說:「這樣吧,蘇老師,我提問題,你只消用最簡單的話來回答。如果有些無法迴避的問題使您難過,請您千萬理解。」

蘇老師點了點頭,道:「我當然理解。請吧——」

歐揚久猶豫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道:「蘇老師,首先我想知道,出事那天晚上你是八點多去的金棕櫚佳苑。進入那個小區之後您是否碰上過什麼人?三個月前天還是比較熱的,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蘇老師嗯了一聲:「明白,你是說小區里應該有人是吧?對,我是碰上一兩對散步的年輕人,但是人家在談情說愛,恐怕沒有誰注意到我。倒是在蘇岷住的那棟樓下邊碰上一個熟人,姓馬,馬老爺子,他也看見我了。」

歐揚久拍拍大馬的腿,因為這個問題大馬他們沒問過。然後他微笑著看著蘇老師道:「然後您就上樓了是嗎?」

「是,我和馬老爺子隨便聊了幾句話就上樓了,我兒子住六樓,我乘電梯上去的。這些情況我都跟這位同志說過了。她看著大馬。然後我就開門走了進去……」

記錄里說,老太太一進門就看見了屍體,嚇得衝上去大叫,當時她還沒有意識到人已經死了。問題出在接下來,也就是她沒說的部分——她對蘇岷進行過心臟復甦術。材料里只是說她發現蘇岷死了以後,歪歪倒倒地衝到沙發那裡打報警電話。

歐揚久輕聲說:「蘇老師,我這裡要提問一個純粹的技術性問題——您看到屍體的時候,蘇岷是趴著的,還是仰著的?」

蘇老師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抬起頭來再次看歐揚久的臉。很顯然,這個老警察提問的方式和他旁邊的那個大個子不一樣。歐揚久同樣在看著她,表情溫和。

「是仰著的。」她說。

歐揚久拿出一張現場照片,遞過去:「對不起,請您看看,當時您兒子的姿勢是這樣的么?」

蘇老師下意識的閉了一下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看看照片:「噢,有些不同。對,這是我給他做人工呼吸時放平的。剛進來的時候,他是很彆扭地躺在那裡。」

哦,老太太根本就沒有想迴避那個問題!

多少有些出乎意外,歐揚久想。是的,有些意外——僅僅是「有些」而已。事實上早有心裡準備了,因為不顧一切地搶救兒子,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幾乎不是問題。

但是仍然有些意外。

「您把他放平了,然後……」歐揚久比划了個動作,「進行心臟復甦,是嗎?」

「是,就是這樣。」蘇老師平靜了下來,眼睛也略微亮了一些,「我知道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因為我上次沒說對嗎?」

「對,我想知道您為什麼沒說?」歐揚久點頭道。

蘇老師的目光移開一些,輕聲說:「你要知道,歐隊長,我當時完全嚇懵了,給他做人工呼吸完全是不由自主的。直到我明白一切都是無濟於事的時候,才停住手,慌慌忙忙地打電話報案。」

這個解釋完全符合邏輯。

歐揚久轉動著手裡的打火機,大腦似乎有些糾結。這是很反常的情況。一般狀態下,能想通的問題是不會在他心理駐留的,但是這個「符合邏輯」的回答似乎有些揮之不去。

對,揮之不去。

「蘇老師,請允許我再問一句,無論如何……我的意思是說,無論如何您……怎麼說呢?您似乎不應該忘記這個插曲……也許這麼說不太準確,但是我確實認為正常情況下這個行為是應該讓我們知道的。您說呢?」歐揚久看著老人的臉。

老太太梳理了一下額上的碎頭髮,不急不徐地說:「歐隊長,您是不是認為這裡有什麼問題?」

「不不,您不說也沒關係,我只能認為您確實覺得那個搶救行為不是什麼大事。」

蘇老師加重語氣說:「事實上的確如此——我畢竟頭一次面對警察的提問,一點兒經驗也沒有。現在我明白了,應該把所有細節都說給你們。對吧?」

話說到這一步,再追下去就顯得不厚道了。

歐揚久拿出一支煙,問蘇老師可不可以。蘇老師從身後拿過一個煙灰缸,說:「抽吧,給我一支。」

兩個人點上煙,開始扯一些其它問題。歐揚久問到了老人收養孤兒的事,蘇老師很勉強地應付著。後來實在不想說了,歐揚久透出一口氣說:「好了,老人家,咱們換個話題——那天晚上您除了碰上那兩對談戀愛的年輕人和一個姓馬的老爺子以外,還有沒有碰上其它人?」

蘇老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兇手不是抓住了么,那天晚上的事情還有那麼重要麼?」

歐揚久點點頭:「我想您應該明白,我們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有目的的——因為這個案子還有些不太明白的東西。」

一直沒說話的大馬插言道:「那個兇手即便最終被殺頭,也要讓他心服口服。」

歐揚久明白大馬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因為一開始蘇老師就表現出對那個兇手的些許理解(姑且這麼說)。有些反常。

蘇老師似乎沒有怎麼在意這句話,而是回到了歐揚久的問題上。她說:「有沒有碰上其它人不太好說,遠遠近近的還是有幾個人的,但是,那隻不過是些乘涼的人。真正稱得上碰上的,應該是那個姓馬的老爺子。」

到目前為止,談話應該說還是比較正常的。移動屍體的原委蘇老師也講的比較合理。歐揚久的感覺卻仍然有些糾結。他努力放平心態,商量似地:「老人家,我們這麼問沒有什麼不合適吧?」

「噢,當然沒有,你可以繼續問。」蘇老師十分坦然地抬了抬手。

歐揚久點頭道:「我想了解了解蘇岷和姚芬,您能談談么?」

蘇老師看著歐揚久,表情平靜:「剛才咱們說了,我收養了四個孩子,有兩個沒多久就跑了,剩下的就是蘇岷和姚芬。您是為了破案,還是為了……」

歐揚久誠懇地說:「這個問題我不得不問一下,因為蘇岷被殺了,我要儘可能地多了解一些情況。您能不能告訴我,蘇岷和姚芬這兄妹倆平時關係怎麼樣?」

這句話使蘇老師多少有些動容,沉默了片刻才道:「實話說,不怎麼樣。兒子死了,我不想說他什麼不好,但是他確實有些不好的地方,至少她不應該借給姚芬一百萬塊錢。」

歐揚久嗯了一聲:「蘇老師,我想您是明白的,這個案子和錢有關係。因此我想請您仔細說說這方面的事。我們找過姚芬,但是談的不太徹底,您能說說么?」

蘇老師表面上依然是平靜的,但能感覺出,她開始激動了,又點上一支煙,老太太說:「姚芬兩口子是商人,商人什麼德行我就不說了,但是他們也有拉不開栓的時候我倒是沒想過。更沒想過她會找她哥哥借錢。歐隊長,這些情況你們都掌握了吧。」

歐揚久聽出來了,蘇老師雖然說了蘇岷的不好,但是對姚芬夫婦的厭惡顯然更甚一些。他說:「嗯,是的。但是今天主要想聽聽您的。」

蘇老師說:「姚芬他們那個公司搞的怎麼樣,我從來不太關心,搞出些問題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但是蘇岷手裡那幾個錢畢竟來的不太容易,找誰也比找他好呀。一句話,沒有那事就沒有後來的……」

老太太說不下去了。

歐揚久嘆了口氣,道:「也就是說,您認為兇手殺人和借錢這件事有關?」

「那當然。」蘇老師看著歐揚久,「沒有借錢這件事,兇手就沒有理由和我兒子扯在一起!可是這中間有了利益糾紛,事情就不好說了。估計你也知道了,蘇岷要了一些股份。」

歐揚久點點頭:「於是事情就不一樣了。」

「更要命的是,」蘇老師有些剋制不住了,「不知道什麼人把公司內部的情況告訴了那個包工頭。唉,造孽呀!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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