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很可惜,趕到蘇老師家的時候,蘇老師不在,大門緊鎖。歐揚久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寫了張條子塞進門縫裡,便帶著兩個年輕人走了。

他讓大馬往郊外開,說是想去透透氣,思考一些問題。

范小美說:「你先別思考問題了,我現在就有一個問題問你。既然你總是強調第一眼的印象很重要,包含了許多可遇不可求的信息。可你為什麼還給那個老太太留條子?」

歐揚久坦白地說:「你說得不錯丫頭,那些話我確實說過。但是,我不想對一個失去兒子同時又風燭殘年的老人耍什麼心眼兒。突然襲擊還是算了。從另一個角度說,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一個久經風霜的老人或許早就遲鈍了。所謂的第一印象不一定可靠。」

「我同意隊長說的後一點。」大馬開著車說。

范小美嗯了一聲,用一種商量的語氣對歐揚久說:「隊長,這次你的介入應該說非常順利,有一種勢如破竹的感覺。你算算,從前天晚上魏文魁打報案電話,到現在才四十個鐘頭,四百萬欠薪的事浮出了水面。蘇岷把錢變沒了的線索也冒出來了。更重要的是,出現了一個給唐五羊發簡訊的人——這條線索簡直太他媽關鍵了!哎,別皺眉頭,隊長,我再也不說粗話了。還有就是咱們抓住了唐五羊,會見了那對隱瞞了某些事實的地產夫妻。而剛才又通過蘇老師的施救行為,確認出事那天晚上有三個人進入過那個房間。唐五羊回城的目的也搞清楚了……隊長,你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問題需要到郊外去想?看看你這張臉吧,綠得已經跟菜幫子似的了——簡直他媽的……」

話沒說完肩膀上已經挨了一巴掌。

歐揚久眯縫著眼睛叼著煙捲,覷著車窗外的景色:「你這個女孩子徹底跟我們學壞了,我很擔心你以後嫁不嫁得出去。你看看,粗話張嘴就來,比我還糙。大馬,你覺得咱們是不是應該把她開掉。」

大馬說:「早就該開掉了。不過我他媽也不明白,咱們到郊外去幹什麼?」

范小美哈哈大笑。

歐揚久讓大馬注意力集中,依然不溫不火地說:「你們倆給我聽著,我發現呀,這個案子就像一個桔子,外邊有一層皮,裡邊則是另一些內容。也許這個比喻不太準確,但意思差不多。你們看,唐五羊殺人未死。真兇來了,把蘇岷掐死,跑掉。蘇老師來拿過冬的羽絨服,發現兒子被殺,進行心臟復甦術,失敗,然後報案。這就是案子的整個輪廓,就像外邊的桔子皮。現在,這個桔子皮被剝開了一個口子——即,有人給唐五羊發過三個簡訊。」

「讓我說吧隊長。」范小美接過話頭,用很好聽的聲音說下去,「通過這個口子,咱們看到了案件的起因,也就是那四百萬欠薪。通過這四百萬欠薪,咱們知道許曉夫婦隱瞞了一些決定性的東西。再通過那三個簡訊,咱們確認了一個知道內情並且居心叵測的人物,這個人物用簡訊為手段,刺激唐五羊行兇。此外,蘇岷把錢變沒了。蘇老師避而不談施救的事。唐五羊有一個相好的女朋友。蘇老師曾經帶年幼的蘇岷回老家安慶。以及姚芬向我們描述的乞丐襲擊蘇岷一事……對不對頭兒,這就是桔子皮裡邊的一大堆內容。」

「這樣吧大馬,這個丫頭咱們暫時留下。」歐揚久呵呵笑了,「她的思路有時比我還清楚——啊,你們看那片藕長得多好!」

「那是一片荷塘隊長。」范小美道,「而且荷花早就開敗了。」

歐揚久溫柔地看了她一眼:「可是丫頭啊,水面下邊的藕已經長成了。」

大馬把車子緩緩地停下,說:「隊長,你這話里藏著話呀。」

三個人下了車,朝前走了幾步,望著不遠處那片荷塘。

歐揚久說:「我只是想換換腦子,這四十個小時湧進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我現在想單獨思考一下,琢磨琢磨那個至今沒見過面的那個老人。」

三個人思考了一會兒,思考不出名堂。范小美認為歐揚久過於關注這個問題似乎沒有必要。大馬不同意小美的說法,可自己又說不出什麼有力的理由。歐揚久來回走著,指出有些東西最初只是一種感覺,確實不一定有意義,但是幹這一行,任何一點感覺都不應該忽略,這是職業性質決定的。然後他說到蘇老師留下的這個明顯的事實,說:「我現在能解釋的是,從材料上的記載分析,大馬和小郝在詢問蘇老師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還有那麼一場救人。因此所以沒有任何有針對性的提問。蘇老師則處在失子之痛中,也僅僅以為那是個正常的行為反應,不用專門敘述——這是我為了說服我自己所給出的唯一解釋。」

范小美抓住他的話頭:「為了說服你自己——聽這意思你並不完全認可這個解釋?」

「我當然要保留這個疑問。」歐揚久道。然後他轉向大馬:「夥計,那天晚上你們撤離現場後直接回的刑警隊是不是?」

「是。」大馬看著隊長,「技術部門忙他們的,我和小郝主要是詢問能找到的相關人員。魏文魁的手機號碼就是蘇老師提供的。」

「當時許曉夫婦還沒來。」

「對,因為是蘇老師報的案,所以全程在場的只有她。我們回到刑警隊以後通知了許曉夫婦和魏文魁。魏文魁先來了。」

「嗯,接下來你們詢問魏文魁和蘇岷二十多年的關係。是的,魏文魁是站在他的立場上做的陳述,整個感覺上蘇岷這個人還湊合。我想知道的是,在魏文魁到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裡,蘇老師的表現怎麼樣?她一直沒說話么?」

大馬道:「蘇老師一直很沉悶,有些受驚過度的感覺,兩隻手看上去一直在發抖。我們僅就案子本身做了一些詢問,得知蘇老師是去拿羽絨服的。她很真切地記得她是用鑰匙開的門,所以如果唐五羊確實逃跑時沒有關門的話,那個真兇殺了人後顯然是把門關上了……你想說什麼?小美?」

范小美說:「這些是明擺著的。我想說的是房間里的指紋,你們認為是誰擦掉的?是那個真兇么?」

大馬點頭道:「當然是他。我們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忽略,拐著彎的問過蘇老師。蘇老師越聽越糊塗——看得出,顯然不是她擦的。而且她還專門強調電話聽筒上有她的指紋,這說明她明白指紋的重要性。」

「魏文魁快說完的時候許曉夫婦到了?」歐揚久問。

「對,同時來的還有那個老魯——他是司機。」大馬揚著頭回憶了一下,「現在留給我的印象是,姚芬有些歇斯底里。許曉和老魯不太說話。我們對魏文魁的問話還沒結束,就讓那幾個人去看屍體了。是的,現在想起來,姚芬確實有些表演的成分。」

歐揚久不再問了,又開始望著那片荷塘發獃。好一會兒他轉過頭來:「以後你們再也沒有詢問過蘇老師?」

「是的。」大馬認可。「發出通緝令以後這個案子就放下了,直到現在。隊長,你的手機——」

歐揚久看看哇哇作響的手機,小聲道:「可能是蘇老師。」

隨即他走到一邊接通了對話:「喂,蘇老師么?」

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傳了過來,語速很慢:「是我。你說你是公安局的,可是這個手機號碼我怎麼沒印象?」

歐揚久很欣賞老太太的記性,他知道,老太太留的手機號碼是大馬和小郝的,於是說:「我是那兩個年輕人的隊長,剛從外地回來,想和您談談。」

「是因為兇手抓住了是么?」

歐揚久小聲說:「看來您女兒把情況告訴您了。」

「是,她們兩口子昨天晚上來的,說兇手已經落網了。既然已經落網了,你們用不著再和我談了。」

歐揚久道:「不不,有些情況還是應該聊聊,事情可能比您想像的要複雜。我們現在過去可以么?」

「不要。」老太太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做點吃的就要午休了,你們如果一定要來的話,下午兩點半以後——你說你姓歐?」

「對,歐揚久。」

「下午見吧,歐隊長,我在家等你們。」電話掛了。

歐揚久輕輕地關了手機,轉身看著兩個年輕人:「許曉夫婦已經把唐五羊落網的情況說給蘇老師了。」

「這兩口子的水很深呀。」范小美皺著眉頭:「這樣行不行,隊長,現在咱們去見許曉夫婦,給他們來個突然的。」

歐揚久想了想,擺手道:「不,還是順著思路一條線一條線的來,許曉那頭暫時不急。我現在比較關心的是小郝,他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估計通信運營中心那邊不太好說話。」大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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