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歐揚久睡不著覺,晚上十一點多了,仍然毫無睡意。這種情況很不常見——他意識到,這個案子可能使自己陷進去了。此種情況也好也不好。好,在於會傾情投入,不好則在於會在某種程度上跳不出來。

累,當然很累。但是大腦還在精神抖擻地工作著,處在極其的興奮狀態。他縮在起居室那隻破沙發里,雙腿平伸著搭在沙發前面的長條茶几上,腿肚子旁邊是一個裝了不少煙頭的易拉罐。滿屋子煙,跟著火了一樣。老婆已經罵了他上百遍了,沒用。

媽的,陷進去了。

多年的破案經驗告訴他,自己碰上了一個非常不一般的案子。這類案子會使人激動,使人不由自主地起勁兒,使人思維異常活躍……他活動了一下屁股,又撕開一包煙。

一個幽靈在空氣中遊盪著——他眯縫著眼睛看著裊裊上升的煙霧,腦子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個辭彙。

幽靈!

他無法一下子回憶起那個老魯的容貌,畢竟只看了一眼。他一直在努力地試圖把這個名字從腦子裡驅逐出去。但是很難,這個名字的確像幽靈似地在他腦海中飄來飄去。

公司的經營狀況,唐五羊的行為軌跡,被某隻看不見的手巧妙地糾結起來,然後通過蘇岷之死,構成了本案的外在形態。至於內在形態,也就是案情的真相,有待於進一步偵查。

問題的關鍵是:這個看不見的手——是老魯么?

歐揚久發現,自己一想到老魯這兩個字就非常煩躁,心裡頭很毛。因為在完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焦躁地盯在一個人身上,是非常盲目和沒有意義的。但是,他媽的……不光自己這樣,大馬他們三個年輕人也是如此。不太妙,非常不妙,一旦走偏了,會整體的偏離正軌!

他坐起來一些,把煙頭摁滅帶易拉罐里,拿起玻玻璃杯喝了口茶。然後給小郝打手機。

「幹什麼呀,讓不讓人活啦!」小郝迷迷糊糊的聲音傳過來。

歐揚久用力地咳嗽了一聲:「聽著夥計,你他媽明天一早就行動,把那個給唐五羊發簡訊的號碼給我調查清楚。務必!嗨,你他娘的清醒一點兒好不好,我跟你說事兒呢?」

小郝咕咕噥噥地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

歐揚久站起來走到窗前朝外看著:「對,就是這個意思——務必要查清楚!小子,咱們現在處在一個非常不容易跳出來的坑裡,對,一個泥潭。老子滿腦子都是那個老魯,太他媽糟糕了……不不不,我絕不是要把老魯從思考重點裡排除,他仍然是我思考的重點。我的意思是說,咱們現在需要採取有實際目的的行動,用實在的東西校準思維方向。懂了吧,對,就是這個意思。行了,你睡吧,我給你一天的時間!」

關了手機,他去衛生間撒了泡尿,然後重新坐回破沙發里抽煙。是的,必須開始有實際意義的行動才不會走偏。手機簡訊必須查清楚,必須!現在最關鍵的就是這個!

客觀地講,今天一天收效甚大,抓住了唐五羊,清晰了案件的大體輪廓,接觸了許曉夫婦並抓住了一些感覺。一些重要的內容有了——

四百萬欠薪(命案的初步背景);

蘇岷把錢變沒了(殺人的觸發點);

唐五羊弄死了蘇岷(疑點:很可能沒弄死);

三條簡訊(幽靈的誘導)。

沒錯,今天一天的時間,天助般地釐清了這關鍵的幾點。魏文魁雖然膽小,但是功不可沒。

不過,表面上看,案件構成這條線非常清晰。但是往深處思索就會發現,這條線的兩端:一端是許曉夫婦,一端是那個幽靈——這兩端恰恰很朦朧。後一端讓小郝從調查手機號碼入手沒錯。前一端呢?要不要再次接觸那夫婦倆?顯然是有必要的。但是歐揚久不太有把握的是,那對夫婦非等閑之輩,必須抓住他們的命門才行。行么?現在還不好說。

許曉夫婦是一對最初接觸比較明朗,實際上越談感覺越深的人,從他們身上撕開口子絕對不容易。比如那四百萬,他們可以找出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解釋,對自己是驚心動魄的,對他們已經早就胸有成竹了。不能寄太大希望。

他覺得有些口渴,杯子里的水已經沒了。他一口接一口的抽煙,抽的眼睛都睜不開了。

除此之外當然就是那個真兇——唐五羊如果沒勒死蘇岷,真兇是誰。當然,現在還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可以先做個問題放在一邊,全力關注目前的切入點。從目前的掌握看,最關鍵的切入點依然是那個幽靈,通過調查簡訊尋找它。再有呢?許曉夫婦,是的,許曉夫婦也是一個切入點,僅僅那四百萬就可以狠狠將他們一軍,但是感覺上也不太有突破的把握。再退呢?唐五羊,這個已經打開的口子還沒挖乾淨,下午的審問顯得很粗糙,有沒有可能獲得新的突破?而且唐五羊返回來的目的還沒來得及問。

對,從現實出發,抓緊把思路整理清爽。就像一張紙,揉成一團不行,要小心地把這張紙抹平——把不清楚的細節搞清晰。

思路一通,困意頓時襲來,他胡亂地找了件大衣捂在肚子上,一歪腦袋便昏睡過去……

天一亮,歐揚久就叫上大馬開車去見唐五羊。

唐五羊看上去也沒睡好,眼珠子紅的可怕。他看見歐揚久馬上容顏大展,吼吼叫叫著要煙抽。

「唉呀老哥,我做夢都盼著你來呀!你看你看,心誠則靈。」

兩個人把煙抽上。歐揚久一時間還找不到話頭,他讓唐五羊說說一晚上都想了些什麼。

唐五羊嘴角上掛著白沫子,眼睛上夾著眼屎,嗓子有些發炎似的難聽:「唉,上半夜我一直在琢磨那個給我發簡訊的人,越想越覺得恐怖。老哥呀,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覺得那傢伙有點兒借刀殺人的意思。」

歐揚久發現唐五羊一點兒都不糊塗,是個很會動心思的人。

他沒什麼表示,嗯了一聲:「接著往下說。」

唐五羊啐了口唾沫,抹抹嘴角:「後來想不下去啦,想死也想不出是誰。我琢磨,那個雜種不是對著我來的,他的目標是變魔術那傢伙,要不就是兩個老總。」

「你想問題還是挺有章法的。然後呢?」

「然後?對對,然後。然後我就開始琢磨你們審問我的經過,想呀想呀,嘿,想到最後我越來越覺得我可能死不了啦!然後我就開始激動,激動得我呀……可惜沒煙抽……」

「停停。」歐揚久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誰說你死不了了?我說過么?你畢竟把人殺啦!」

唐五羊愣了一下,然後咧著嘴笑了:「老哥,你嚇唬我。我明明覺得你們對我勒死人有疑問呀——是不是有疑問?」

大馬喝了一聲:「嚴肅點兒,現在是在問你呢!」

歐揚久道:「是呀,現在是我們在問你,不要搞顛倒了。」

唐五羊一下子急了:「你們說蘇什麼岷的脖子上有塊傷……是不是說過,可是我沒把他弄傷呀——天地良心!」

姥姥的!這個傢伙確實不簡單!歐揚久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還是那招牌似的表情:「那我問你,你能不能確定在勒緊蘇岷脖子的時候,那脖子上有沒有傷?」

唐五羊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撲通一下子跪下了,雙眼刷地湧出了眼淚,聲音變得嘶啞。歐揚久頓時心跳加快,他看見了一張絕處逢生般的臉。

「我往死了在想那塊傷呀!老哥。向老天爺發誓,我勒住那混蛋的脖子的時候,那上邊什麼都沒有!光溜溜的。我記得我還想呢,媽的,我們這些人的脖子都跟黑車軸似的,這王八蛋的脖子怎麼這麼白呢!這是真話,老哥,那脖子上邊百分之百沒有傷!絕對沒有呀!」

是的,歐揚久想,唐五羊的回憶具有很強的心理邏輯。也就是說,自己最初的那個疑點在這裡得到了進一步的印證——蘇岷脖子上的傷和勒痕是兩碼事。

他讓唐五羊起來,說道:「好,繼續往下說——接下來你就跑了,連驗證一下人死沒死都沒有?」

「沒有沒有。我嚇瘋了!」唐五羊用力地搖頭,「我記得我在蘇岷的屁股上跺了一腳,開門就跑了……噢,對了,我昨晚上想起一個情況,我逃跑時可能沒關上那個房門。」

歐揚久只覺的心頭猛烈地哆嗦了一下,似乎有一股力量狠狠地撞在了胸口上,呼吸竟然有幾分急促。

他追問:「你說什麼?你跺了他屁股一腳?」

「是是,我那是不由自主的。就跺了一腳。」

歐揚久覺得有些暈,他讓大馬錄一錄唐五羊的口供,便轉身出門到走廊上去抽煙。他憤怒地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和大馬他們一樣,沒有注意到一個近乎於常識性的現象。

今天的天有些陰,窗外灰濛濛的。他靠在牆上,平抑著自己的心。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有細細的汗珠子沁了出來。

大馬完事的時候他已經在抽第二支煙了。

「齊了隊長。」大馬向他晃了晃錄音筆,「唐五羊是來找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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