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銀色的賓士穿過櫻花飯店霓虹閃爍的拱形門廊,慢慢在環形車道邊停了下來。姚芬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手機顯示的時間。

遲到了,姓宮那傢伙一定不高興了。不過無所謂,這傢伙的仕途還有多遠很不好說,跟他吃飯主要是穩住他,搞到貸款,不要耽誤了後邊的生意。

她把許曉捅醒,然後對老魯說:「老魯,上去跟我們一起吃吧,還是上次那個宮秘書長。」

老魯懂事地說:「我還是回去吃吧。差不多了您打電話給我。」

「也好。」姚芬和許曉打開車門從兩邊下了車。

門廳里飄出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使人神清氣爽。老魯開著車走了,姚芬打起精神挽著許曉的胳膊進了飯店。

飯店對面的小廣場正在搞一個類似於嘉年華的活動,彩燈閃閃歡聲四起,聚集著不少花花綠綠的閑人。恐怕都是些吃了晚飯跑出來散步的老頭老太太。

「走到哪兒都不得清靜。」姚芬咕噥了一句。

許曉沒吭氣,只有皮鞋發出吱吱的聲響。下午,他們倆和蚌埠來的地產商孫和平談了將近兩個小時,累得夠嗆,最終沒談出什麼結果。孫和平過去是許曉的副手,因為姚芬強行進入管理層而負氣離去,扯旗放炮地另立了一個山頭。混到三線小城市去找飯吃。想不到,四年多的時間,姚芬立住了,孫和平也立住了,都幹得風聲水起,相互間也因為某些共同的利益而言歸於好。現在孫和平的大本營扎在安徽蚌埠,業務卻是四處開花。新近為了幾個地塊來找他們夫婦商量聯手的事,一談就談到天近傍黑。許曉突然想起還要和市府宮秘書長吃飯,這才脫出身來。

事情一件挨一件,警察所談的內容他倆一直沒來得及細說。

「嗨嗨,你一下午皺著眉頭,想出什麼一二三沒有?」姚芬在許曉的肋骨上頂了一下,「唐五羊被抓了,情況很不妙?」

許曉把胳膊抽出來,並不看姚芬的臉:「安靜點兒好不好?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倒是應該想想怎麼通過姓宮的把咱們的意思傳遞給……」

他手指頭往上頭指了指,沒再往下說。

姚芬不得不把滿臉的憂鬱藏起來,換上另一副讓人心曠神怡的表情,火辣辣的眼睛便放射出幾分妖媚——這對她不難。

和姓宮的那頓飯吃得還不錯,熟臉熟屁股的,用不著裝什麼大尾巴狼。只是在推杯換盞的時候宮某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欠薪的事,讓氣氛小有不爽。但是姓宮的沒提上次封在香煙里的那幾十萬塊錢,顯然是心照不宣了。該說的話姚芬很有技巧地傳遞了出去,還算成功。這頓飯吃得不算長,很快宮某就看看錶說他還有個局,不好意思不去,於是三個人就起身了。

送走了姓宮的,姚芬要給老魯打電話,許曉擺擺手說:「這兒離你乾媽那兒不遠了,咱倆散散步吧。」

於是兩個人便沿著林蔭路向前走去。

夜色不錯,心情卻起不來。這一天神經綳得緊緊的,一時間似乎放鬆不了。沉默了一會兒,姚芬到底開口了,她的耐性終究有限:「哎,要不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事情看上去不妙。」

「不必,就這麼說說吧,沒人知道你我是誰。」許曉說。

姚芬挨近許曉:「其實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你聽說唐五羊被抓時閉了閉眼——是不是覺得特突然?」

「你呢?」許曉目視前方,「千萬別告訴我你表現得特好。」

姚芬一改以往的那種盲目的自信,很少有地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後來臉上舒展了一些:「我想不出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你說過,我這個人最大的優勢就在於說話比較自然。」

許曉小聲地笑了一下:「我的原話是說,你的優勢在於說謊話都顯得很自然——說說吧,那個歐隊長都問了些什麼?」

姚芬便把和歐揚久談話的主要內容述說了一遍,最後道:「借一百萬塊錢的事情由於我哥死了,我那個說法應該沒有什麼漏洞。對唐五羊的介紹我是如實說的,也不會被人抓住什麼。讓我比較意外的是,那個姓歐的警察問到了當年我乾媽帶我哥回安慶的事,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聽來的。我下午一直在想,他們問這個有什麼目的?我想不明白。」

「別的沒有漏洞么?」許曉還是有些不放心。

姚芬有些不悅,道:「他們問什麼我說什麼,背後的事情我當然不會吐出去——你這個傢伙!」

兩個人分析了一會兒,沒有什麼問題。

繼續前行了幾步,許曉突然站住了,看著姚芬的臉:「告訴你,不能有任何大意,姓歐的這個人,第一句話我就感覺出來了,比咱們接觸過的那兩個年輕警察厲害多了,是塊老薑。特別是,你別看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看上去沒有目標,其實他腦子裡有章有法的。這種認最恐怖。」

「這還用你說,我懂,我和他聊的時間比你長——你把什麼事兒都推給了我,好像還對我不放心。」

許曉壓低聲音,口氣卻很有分量:「不,我是對事情本身不放心——俗話說,一招不慎,滿盤皆輸——還有什麼?」

姚芬再次把談話內容梳理了一遍,道:「基本上就是這些。沒有超出咱們的預想。但是姓歐的一上來就告訴我唐五羊被抓的事,你覺得有沒有什麼目的?」

「目的肯定有。」許曉毫不猶豫地說,「但是我們沒有必要猜測他們的目的,把握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尤其在細小的東西上。」

姚芬說:「這一點我覺得做的還行。噢,對了,姓歐的最後問我還有什麼事情可以提供,我就把那個乞丐的事情說了,免得讓姓歐的覺得我不主動。」

「他表現如何?」

「他聽得還算認真。」姚芬樂了起來,「我不明白你這一手什麼意思。是不是想打亂警察的思路?」

許曉說:「談不上,我也是隨便那麼一琢磨。最主要的是讓對方隨著咱們的意思走,又不留下縫隙。」

姚芬嗯了一聲,口吻中露出些不踏實:「老公,唐五羊被抓了,四百萬的事情咱們怎麼應對?」

「以不變應萬變,還是咱們最早的那個說法。只要咱們不走錯棋。」許曉看看天,「我現在怕的是那個警察隊長——走吧,別跟你媽吵架。」

兩個人過了馬路,進了一條小巷。

蘇老師住的院子在小巷深處,是個獨門獨院。後來來了兩個女大學生想租西屋的那間房,老太太沒跟誰商量便租給了她們,為這個姚芬還和老太太吵了一架。老太太警告姚芬不要干涉她的事。你們的錢我一分也不要,但是我自己的事情也不用你們說三道四。母女倆的關係就是這樣,不是一天兩天了。

老太太是個獨身。過去的身世她從未對人說過,包括她最心疼的乾兒子蘇岷。姚芬曾經問過魔術師,不相信乾媽瞞著他。

蘇岷說:「信不信由你,我並不比你知道的多多少。聽著,咱們最好什麼都不問。俗話說了,知道事情太多的人,一般都沒有好結果。」

姚芬道:「你這個人心裡太黑暗了。」

是的,蘇岷就是那種人,自己沒有陽光,也不希望別人好。

政府在很多年前就想表彰老太太收留孤兒的義舉。蘇老師不搭理政府來的人,只讓他們少管閑事。我收留孤兒,和你們的宣傳風馬牛不相及。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她是個怪人。

老太太脾氣怪,性格內向,當年沒退休的時候還看不太出來,退休以後就非常明顯了。也就是退休以後,姚芬開始和乾媽越鬧越僵,老太太連她和許曉的婚禮都差點兒沒參加。

有什麼原因么?沒有,從一開始老太太就對姚芬一般,遠不及對蘇岷那麼視同己出——那是真心疼!後來另外那兩個孩子先後跑了,母女倆的關係似乎好了些,但是不久又不行了。真是鬧不清為什麼。許曉說是個性使然。

是許曉一直不許姚芬太過計較,畢竟是老太太收留了你。要按照姚芬的脾氣,早就各奔東西了。

兩個人進屋的時候,老太太正在纏毛線。打了聲招呼便沒什麼話了。北房一套,住著個孤身老太太自然顯得空曠。蘇岷死了三個月了,房間里仍然殘留著一種很不好的氣息。在不算亮的燈光下,蘇老師那張臉憔悴的非常厲害,頭髮眼見著越發白了,眼圈深深地陷進去,在臉上留下兩塊陰影。

許曉在那隻吱嘎作響的沙發里坐下,給了老太太一支煙,自己也抽上一支,無話。

姚芬則廚房廁所地檢查了一番,回來說:「媽,你是不是三天沒吃飯了?冰箱里的剩飯都餿了。洗碗池子里的碗一個禮拜沒洗了吧?」

老太太畢竟是有文化的人,抬頭看著她的臉道:「我的事兒,你還是少操心吧,管那麼多幹嗎?」

姚芬急了,剛想叫,許曉抬手制止了他。然後轉向老太太,放低聲調說:「媽,我們今天回來是有件事想告訴你——媽,你聽了肯定高興,那個殺人犯被抓住了!」

老太太的臉一下子轉了過來,想說什麼卻什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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