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七節

淵聖皇帝並沒有從金軍第一次圍城之中吸取教訓,也沒有看到目前軍事上的危機。

在他親自上城視察以前。他的心中反而比較踏實,認為目前的處境比他剛即位幾天就匆匆應付金軍的進攻時要好得多。他的根據是:當時他主張不定,一會兒要守,一會兒要和,每經過一次變換,他的內心就要發生一次劇烈的鬥爭。這次不同了,他的方針自始不變,他的政策一貫到底。並無左右搖擺之虞。現在他的方針政策是戰中有和,和中有戰,兩不妨礙。他用了雙管齊下的宰相何真忠實地執行這一項政策,他自己在富內蜓可以高枕無憂了。

由於和的需要,他派出康王和馮澥分別出使到斡離不和粘罕軍前乞和,答應並準備答應他們提出來的任何條件,只要保牢他的皇位。他一次又一次地應金人之請派出「割地使」,要三鎮及兩河各地抗金的軍民乖乖地放下武器,臣服金朝。他同意下令不準各地勤王軍開到京師來。甚至在圍城期間,戰爭十分劇烈之際,他也同意何栗的建議,制止張叔夜的出擊計畫。那個計畫至少能挫動金軍的銳氣,使它不敢小覷城內守軍的力量,總之比現在這樣勉強應戰、坐待滅亡為好。事實上,在張叔夜準備出擊前,吳革也兩次建議,出兵城外下寨,使虜人不敢近城,且通東南道路;又乞選日諸門併出兵分布期會為正兵、為牢制、為衝突、為尾襲、為應援,可以戰而勝。太學生丁特起在張叔夜準備出擊的前後都曾上書乞用兵,論對金人有三可滅之理,角兵有五不可緩之說。這些建議,都被淵聖皇帝置之高閣。

由於戰的需要,他親自召對吳革,派他去陝西勾兵,並明令他與諸帥臣商議城守之事,有權參加東京的防務。張叔夜援兵開至城下時,他派吳革出城接應,並親自在南薰門上接見張叔夜,傳諭嘉獎,擢升他為延康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得以顧問全部軍事。他一再駕幸各道城門,撫慰軍民,並出宮中所制的衣襖項圍,務令軍士溫暖。他同意召募郭京的六甲兵,並與何栗、孫傅一樣,把最後的希望寄託於這支軍隊。

戰中有和,和中有戰,或者稱為寓戰於和,寓和於戰,比完全的和還要壞,完全的和是一種急性的自殺,萬一死不掉,人們必須走相反的路來挽救生命。半戰半和是一種慢性的自殺,最後必至於死亡。連改弦更張的機會都沒有。這是歷史的慘痛教訓之一。

淵聖皇帝要經過三次巡城。親自碰到不少顯而易見的困難,這才了解到情況的嚴重性,但是,直到東京城淪陷時,還沒有放棄半戰半和的方針政策。甚至到了被金人控制、監視以至完全成為俘虜的時候,他的求和的幻想一直沒有改變。

不但淵聖一人,北宋滅亡以後,從南宋小朝廷創建開始,遇到金、元侵犯,除了萬不得已抵抗一下外,基本上都堅持議和的政策,直到亡國為止。明知道這是無底的深淵,他們卻一個接著一個地跳下去,至死不悔,這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歷史現象,而不能簡單從統治者個人的軟弱性上去找尋原因了。

淵聖第一次巡城是在金軍已經渡河,尚來抵達京郊的十月下旬。那時守河的折彥質、燕瑛、李回等均已陸續逃回,風聲已經很緊,淵聖臨時決定,帶了文武大臣去視閱各城門上的炮位。

淵聖跑了三個城頭,發現炮零零落落,三處加起來,一總不過三五十位,其中還包括一部份已經損壞不堪使用的在內。

淵聖顯然不高興地問新任兵部尚書呂好問道:

「東京各城頭共有若干炮位?朕即位前有多少?圍城後有多少?如今尚能使用的和不能使用的各佔多少?呂卿可細細報來。」

這個兵部尚書雖然姓著兩張口,名為好問,又帶一張口,對官場上的消息到處打聽,固然十分靈通,對自己的業務卻懶得去問。更加想不到一向淵默的官家今天忽然一反常態,一口氣問出這麼許多問題,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磕一個響頭,回奏:

「臣調本兵,蒞事以來尚不過五日,炮位之事,首尾不詳,要問原任尚書才知端的。」

偏偏原任尚書不在跟前,一時又找不到。淵聖皺皺眉頭,問少宰唐恪可曾知道。

主和的宰相唐恪當然也不會了解炮位的數目,只好回奏:「炮位之數,待臣去問了有關經手人員,來日必有以復命。」

打仗內行,做官外行的吳革不明白這樣一件簡單的事,為什麼要等到明天才能復命。當時他越次對道:

「此事有何難辦!官家派三五人去各城頭一看便知,不消兩個時辰,即可見分曉。何必待至明日方能復命?」

淵聖點頭稱是,就說:

「吳卿,你且為朕去辦此事。朕在此等候迴音。」

吳革唱聲「遵旨」上馬即行,也不管唐恪等人對他白眼連連。

這裡淵聖在城頭上下令試炮。

由於炮位長期沒有管好,炮兵技術又不熟練,試打了幾炮,一大半打出去的炮石都掉在護城河以內,甚至還夠不上弩矢的射程。有幾炮根本發不出去,最危險的一炮,不是飛向前方而是向後面飛來,這一炮因為距離近,特別有力,竟把城樓打塌一角。淵聖等人嚇得一齊撲倒地上躲避,過了好半天還是兩眼發花,耳際轟鳴,心頭亂跳不止。

這裡呂好問早把打炮的士兵拿下,說是驚了聖駕,該當死罪,請旨斬首。

象常有的情形一樣,淵聖的頭腦一時糊塗,一時清醒。當下他想了一想說道:「軍政不修,乃朕與大臣之過,士兵何辜?棍責已足,何至斬首!」他揮揮手,命人把那名炮手帶下去了。

大臣們見淵聖龍顏不懌,一齊啟請聖駕回宮休息。

「請卿要回即回,朕在此等候吳革回奏。」

不久吳革馳回來複奏:

「臣身至西城各門按視,該處年初時戰爭甚劇,現尚存大炮六十三位,其中廢壞的十一位。臣派親隨去東南兩城查實有大炮四十位,尚無損壞,都可使用。四城合計,可用之炮,不過一百三十餘位,與年初圍城時相較,已少了一半。如虜軍四面合圍,則此區區之數,定不敷用。」

「炮位如此之少。趕造起來,恐已不及,如之奈何?」

吳革成竹在胸地回奏:

「臣數次出入固子門、萬勝門,見牟駝崗一帶金人廢壘中尚留有大炮四百多位,當時金人匆匆撤離,不及攜走。九個月來,留置該處,日晒雨淋,無人過問。如今何不把它取來,稍加修茸,尚可為我所用。」

這倒確實是個好主意,不過四五百位大炮,棄置城外已有九個多月,為何無人過問,早把它們收入城內?淵聖不由得又問起兵部來,呂好問說:事屬朝廷,合系樞密院收管。樞密副使聶昌說,此事不幹樞密院,乃由提舉軍器監的內監陳良弼掌收。內監陳良弼又諉過於兵部,說兵庫為何不收?大家推來推去,竟沒有一個部門承管此事。淵聖發怒道:

「過去之事,休再提了,如今責成兵部,限三日內盡數搬取入城,如有一位未盡,唯你呂好問是問。」然後吩咐吳革道:

「吳卿,朕委你以城守之責,你當為朕的心腹耳目。三日後,你去牟駝崗視看,如有一架大炮搬取未盡,速來回奏。朕必重責有司。」

第一次巡城,給淵聖留下了極不愉快的印象,也使有關大臣對不懂得官場竅巧的吳革側目而視。

金軍開始圍城後的幾天,雨雪連綿,陰霾不開,氣候十分寒冷。淵聖要想親自去了解士卒身上的穿著是否足夠溫暖,進行了第二次的巡城,這次巡城,共分四天,每日一壁。第一天,他來到被金軍圍攻正急的宣化門。他頭戴小盔,全身鐵甲披掛,乘馬在泥淖中緩行,後來徒步登上城門左右翼的「拐子城」 ,視察粘罕大營,避遙看見金後營中推出多少狀如篷帳的牛皮車及狀如大鵝的木車。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左右奏稟:這叫洞屋、鵝車,都是攻城的利器,如讓它們逼近城根,城守就有危險。

這些重武器雖然可怕,但它不逼近城根,就發揮不出威力。瀾聖看看城下的護城河既寬又深,裡面的積水都已結成厚冰,諒他們插翅也飛不過城壕;倒也不甚在意。

他在城頭上逗留到吃飯的時候,內監們送來御膳。他下令撤了,以餉守卒,自己卻取士兵的伙食,與他們一起吃了一餐。他又查問每個士兵的衣著,親手去摸摸他們的棉襖有多厚,這才發現在這閏十一月的酷寒中竟有一半以上的士兵沒有棉襖,有的也都是破的、舊的或薄得象張紙。不禁墮下淚來。眼淚滴進戰士的心裡。

這時金軍也已吃罷午餐,一隊隊輪番出來攻城,他們聽到城上的嵩呼聲,知道淵聖皇帝御駕在此,就大聲罵出骯髒的話,一面發矢向城上射來。有的箭矢勁道十足,直貫城樓的板壁上,有的還牢牢地釘進城磚中。

守城的軍士和淵聖自己帶來的一部分衛士共三百多人,踴躍請戰,要求開城出去與城下的敵兵拼一死戰。淵聖答應了。他們大呼出城,用木板和稻草墊鋪在堅冰上,渡過戰壕,勇猛地撲入金軍的隊伍中,與金軍混戰。就個別戰士的勇敢和武藝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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