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五節

种師中帶著低沉黯淡的情緒率部離開真定之時,正好是粘罕急急忙忙把晉東駐軍調往太原西北之日。純然是出於一種巧合,种師中於無意之中得到一個順利進軍的機會。大軍離開真定,自土門入井陘,進入河東地界時,竟是一片真空地界,並無一個守軍。一生用兵謹慎的种師中還怕這是金人設下的陷阱,急令黃友、李孝忠帶著初出茅廬的馬亨祖出去巡視了大半天,回來報告,百里內並未發現敵蹤,也沒有任何蠼伏邀截的跡象,种師中這才放膽西進。他們進佔平定軍後,只用了三天兩夜的時間,就抵達晉中重鎮壽陽縣。

他們出發時準備本來不足,一陣急行軍後,又有一都分軍需輜重跟不上來。這時已連續吃了兩天黑豆,一進壽陽,首先就想解決吃的問題。金軍撤退時,並未留下人馬的糧秫,他們搜遍了縣倉,小麥、大麥、高梁、玉米,統統加上來還不滿二百石,先解決了眼前的問題再說。大軍在壽陽縣休整了一天,繼續西進,這時開始,就遭到部分金軍的抵抗。它們的抵抗極為猛烈,有時兩三百名戰士在一個謀克率領下,扼守一塊陣地,明知寡眾不敵,也要拚命打一陣,索取得一定代價,才肯轉移,這給了种師中很深刻的印象。但優勢仍在宋軍手中,兩天中連續作戰五次,每次都打了勝仗,或則把他們全殲,成在激戰後把他們趕跑,然後趁勢進入榆次縣 。這裡北距太原府只有一百多里路了,已經深入到兩三個月來宋朝援軍從未能夠到達的金軍後方深處。

出自衷心的渴望解救太原軍民倒懸之苦以及從全局出發來挽救軍事危機的「大局感」——這是种師中個人最重要的特點,稱之為「大局迷」,他完全可以當之無愧。樞密院的嚴令督促以及恰恰在這一點上受人誤解的委屈感,順利的進軍,即使遭遇抵抗,仍能不費力地把它擊敗,繼續西進;目的地的接近,糧食的匱乏。這些有利和不利的條件,構成了一種強大的力量,既是吸引他,誘惑他,又是壓迫他,逼使他只有繼續前進,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沒有其他的選擇。也使得這位老練謹慎、從來不冒進的名將,不知不覺地踏進冒險的範圍內而絲毫沒有自覺。

他自己還在榆次休息,喘一口氣,由李孝忠率領部分前軍已越過晉祠,向北折入距太原府只有二十里路的石橋。金人修築的夾城已隱隱在望。消息傳來,全軍都感到那種已靠近目標,準備在夾城下進行一次決戰就可以取得勝利的興奮。兩天來苦惱著他們的糧食問題,暫時也被忘掉了。

种師中在榆次的中坑作了一番進攻夾城的調度布置,李孝忠所部是進攻的主力。另派參謀官黃友、選鋒楊志續上接應。楊志所部是被宋朝招安的農民軍部隊,不屬於西軍系統內。但參加過第一次伐遼戰爭,有相當作戰經驗。种師中最大限度地抑制了自己和親信部將的排外性,把它當作嫡系軍隊來使用。使用降將、降卒要有一套高級的指揮藝術,种師中是能夠做到的,不過在短期中難於得心應手罷了。种師中作為中軍主帥,緊緊跟著前軍出發,行軍參謀官馬政隨侍在他左右,以備諮詢並幫助他指揮作戰。中軍統制王從道,副統制張思正作為合後,催督跟不上大軍已落後一二日路程的後隊。

這裡分撥剛定,忽然探馬報來,在南路的太谷、祁州一帶出現大隊金軍。這時种師中全神貫注著西北方向的敵軍,他正在爭奪時間,希望搶先攻下夾城的一段,潰其全軍,到了那時,即使粘罕回師救援,已處於被動地位,勝券可操,卻沒有考慮到南方有敵兵出現。他判斷可能是前天被殺敗的敗兵又在附近糾合一些部隊前來挑戰。那幾百名、一千名敵軍這時不在他心上,他隨手下令:「此必金人殘將零兵,著令後軍去收捉!」不多時探子來報,金兵數千大至,王統制、張副統制擋不住金軍鋒芒,已在後撤。种師中大驚,一面急令黃友撤回來,率領楊志一軍用床子弩禦敵,一面續令探報。不久,幾起探子都來回報,這支金軍是婁室親統的大軍。婁室原在南線沁源、霍州一帶布防,抗擊姚古之眾,聞得太原有警,急忙來援。前後續到之兵,不下二萬餘人,婁室本人已在前軍。

現在情況都已探明:金人粘罕、婁室兩軍,一個在北,一個在南,相距四五百里,其勢如常山之蛇,擊其首則尾動,擊其尾則首動。种師中趁粘罕不備,深入其後,想不到婁室又趁种師中之不備,棄其汛地,全軍來援。這種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確實使种師中十分震動。但他仔細分析一下,太原兩北粘罕之師尚在與山寨義軍相角,並無回師東來的跡象。婁室之眾雖稱精銳,總數與自己所部相埒,只要與他相持一二天,挫其鋒芒,估計姚古那裡一定得到婁室北上的消息,他必以全軍跟蹤追擊。他們兩軍南北合擊,使婁室背腹受敵,不難潰其大眾,無足深慮。兵法上有一條顛撲不破的原則,要爭取主動,要致敵而不致於敵。戰爭情況,千變萬化,這種主動權也會隨時易手,或得或失,全靠統帥部靈活掌握,機動應變,把失去的主動權,隨時設法奪回來,再牢牢地掌握之,就能堅持到勝利。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先要自己頂住婁室的猛攻,然後與姚古聯繫上,研究夾攻之策。种師中當即派馬政往黃友的前軍了解作戰情況,另派吳革率領幾名隨從,從間道繞至南路與姚古的大軍聯絡。自己在中坑的指揮所,調度一切。

黃昏以前,馬政從前軍馳歸,帶來了好消息。床子弩發揮巨大威力,把幾條要道都封鎖住。金軍猛攻,擋不住這裡的步兵與床子弩配合,一次次打退了它的攻勢,使它丟下了大量屍體,屢攻屢卻。金軍勢不得逞,已撤退十餘里下寨,估計它無力再發動夜戰,今天一天真是頂過來了。

這是一場與時間競賽的戰爭,今天宋軍的戰績不錯,各處陣地都保住了,殺傷了敵軍幾千人,自己方面的損失有限。只要再頂上一天,先就消滅它一半的兵力,然後等待與姚古軍合勢夾攻,戰勝可期。

晚上,种師中帶了馬政等幾名軍官,策騎緩行,視察前線的軍情,一遍又一遍地慰勞了他們碰到的將官和士兵們,鼓勵他們再接再厲,打好明天這一仗。許多將士的反應正常,特別是种師中親自去宣慰的地方,戰士們聽到他的蒼老、緩慢、低沉、有力的嗓音,都感動得哭起來,表示一定要與陣地共存亡,誓不讓金軍前進一步。

也有一些官兵的反應冷淡,有人嘀嘀咕咕地發牢騷說吃了三天黑豆,使不動槍,踏不動弩機。有人抱怨今天他們一床弩機,連續發射了五六個時辰,殺敵數百人,手腳都長出老繭來了,到夜來還不見金牌銀碗賞下。种師中還是用他的蒼老、緩慢、低沉有力的聲音說:糧食、賞物都去真定催督,已走在道上,諒一、兩天內即可解到。然後他伸出手臂,指向金軍的方向說:「金軍遠來進攻,豈可枵腹行軍?只明天就要把它打得片甲不留。它留下的許多糧食軍需,都歸我們所有了,弟兄們何憂無食無賞!」

這些軍隊中例行的豪言壯語,种師中此時說起來卻不見得那麼有力了。他自己心裡也盡在想,「明天,明天一定要打贏這一仗,否則就不堪設想!」

後來他們又登上一處高丘瞭望金營的動靜,距離雖遠,看過去還能看到一個輪廓。那裡既有大海似的平靜,又有規律性、節奏感很強的波動,把動態和靜態很好地結合起來。在种師中四十多年的從軍生涯中,很少看見過這樣好整以暇的敵人。

視察完畢,踏著露水回到中坑營寨的途中,大家都沉默不語。天空中半月呈輝,星斗縱橫,他們的心境是沉重的。過了半天,种師中才想起一件事,問馬政道:

「床弩箭矢,最關重要,馬參謀可曾打聽過各軍是否敷用?」

「剛才向各軍打聽了一下,所余已不多了。」馬政低聲回答,他的心情也是沉重的,然後好象要安慰主帥似的加上一句,「不管怎樣,明日一戰,總還夠用。」

說到這裡,忽然昕得到一陣馬蹄聲,馬政忙策馬去問。來人說是吳統制的隨從,有話要回稟經略。馬政帶他來見种師中,他說吳統制賓士半天,出入敵軍後方,看見敵軍調動增援頻繁,卻未發現姚制使麾下的一人一騎。如今吳統制已漏夜去威勝軍找姚制使,特派他先來回稟主帥。

种師中點頭不語,揮手示意來人且去後帳休息。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原來他希望今夜姚古一軍能突然出現在金軍背後,他們兩軍合力反攻,才可挽救危局。現在這個希望又告破滅。

憑著一個知兵的老將的經驗,他首先看到的是有一半士卒士氣不振,他明白形勢已十分嚴重。他黯然了半天,幾次要想找馬政說話,最後又忍住了,還是一聲不吭地回進營帳。

回到後帳,他親自掌起燈來,憑几作書。馬政發現他到很深很深的深夜才入睡。

第二天,風雲突變,從五更起,就聽到金營中一片海螺聲和鼓聲,催動全軍,數道並進,猛烈進攻。昨日一戰,金軍雖然損失了三四千餘人,但昨夜從後方開來了大批生力軍,使它的總數超過三萬人以上。婁宣根本沒有把姚古看在眼裡,調動全軍人馬開赴前線,後方只設了一些虛張聲勢的疑兵,牽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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