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二節

在兩次東京保衛戰之間的一段時期中,宋、金雙方的軍事首腦們始終著眼在太原一地。一方猛攻未下,一方死守待援,雙方的軍事布置也莫不以太原為中心。宋軍幾次解圍不成,太原最後淪陷。不久,金軍即兩路南下,合圍東京。如果說,太原一戰,成為宋金戰爭之關鍵,太原一地,關係東京之存亡,揆諸當時的軍事形勢,這種說法完全符合事實。

貌似強大的金軍,其實實力有限。第一次進攻東京,斡離不的東路軍渡過黃河後,在河北只有完顏烏野也率領的一小部女真兵盤據燕山府城。助紂為虐的常勝軍不為金朝所信任,只讓郭藥師帶一千人作為南侵的嚮導,其餘統歸完顏烏野也管轄,散駐燕山外圍各州縣,算是金朝的軍占區。除此之外,河北一路,並無金軍。這時在河北的大名府、中山府、真定府、河間府以及保州、邢州、趙州等各地宋朝的正規軍總數加起來還不下二十萬人。他們有的據城自保,如保州、中山府等,有的坐擁大軍,觀望遷延,如邢州、大名府等,有的在內部矛盾中消耗了力量,如真定府等,沒有出一兵一卒,阻撓斡離不的後路,或進攻完顏烏野也在燕山的根據地,錯過了一個大好機會。

斡離不回師以後,才開始經營河北地方以擴大和鞏固他的根據地。

在東京圍城時期,宋朝政府已答應割讓中山府、河間府、太原府三鎮以求和。太原府屬於河東地區,正在圍攻中。中山、河間都在河北,這時斡離不派完顏烏野也率軍前去武力接收。中山、河間的軍民不願投降,實行抵抗,這才開始了長期的攻守戰。

三月中,宋朝廷調整了軍事機構,任种師道為河北宣撫使,駐在黃河北岸的滑州,統籌兩河軍事。任西軍大將、姚平仲的父親姚古為河東路制置使,將兵救太原,任种師中為河北制置副使,將兵救中山、河間各地。當時稱為三大帥。

姚古出兵後,先後收復隆德府與威勝軍。降德之戰,姚古部將王德率領十六騎突入府城,活捉偽知府姚璠,獻俘朝廷。姚璠原為遼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曾接伴馬擴,降金後出守隆德。淵聖皇帝臨軒問他被俘的情況,他說:「亡臣為夜叉所獲。」想見當時王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入府城的威猛,從此王德就獲得了「王夜叉」的雅號。

河北圍攻中山和河間府的金軍,懾於种師中的威名。种師中大軍才開到真定,完顏烏野也就率部自動退走了。

河北、河東連獲勝利,此時宋朝的軍事頗有起色。只是太原城從去年十二月被圍以來將近五個月。金朝的東路軍從東京撤退,西路軍圍困太原,仍不放鬆。他們在太原外圍修築了逶迤數百里的夾城,隔絕太原與外界的聯絡,防止宋朝援軍的突入,使太原的地位更加孤立。

由於軍事好轉,這時在朝廷上的主戰派同知樞院事許翰也比較好說話了,主和大臣,對他不敢十分掣肘。當時樞密院擬定了兩路救援太原的計畫。命种師中率部九萬,從真定出井陘,突入河東路,命姚古率部六萬,從威勝軍出發北上,兩軍約在五月中會師太原,一舉解圍。

這道命令中兩軍的人數都誇大了,譬如种師中奉命「護送」金軍渡河時,手下只有秦鳳軍精銳三萬人。現在朝廷明令中山府路兵馬總管王璞、真定府路兵馬總管王淵各以所部萬人來會,事實上這兩支軍隊都沒有調到,這個好聽的數字,無非存在於一紙空文的詔旨中,壯壯聲勢而已。种師中率領西征的援軍,除了為數不到一萬名雜牌軍以外,還是他的基本部隊三萬人。姚古那裡的情況也是如此,他的實際人數不超過二萬五千名。

雖然如此,種、姚都是西軍名將,麾下猛士銳卒如雲,這時又挾連連戰勝之餘威,兩路並進,勢如雷霆。看來,這一仗要打勝的可能性還是不小的。

种師中的一軍出發前,已在真定府駐紮了七八天。种師中根據樞密院的檄調,要王淵率領真定軍參加作戰。王淵託病在家躲起來了,不敢出見种師中。原來他為馬擴之事,心懷鬼胎,唯恐受到种師中信任的行軍參謀馬政打擊報復,借故把他扣留,不敢露面。其實憑這一條,託故拒調,种師中就可以把他扣留起來,軍法從事。不過,有劉鞈擋在前面,替他打掩護,劉鞈也不願把自己的這筆本錢在一場戰爭中花光,他列舉出許多理由,說明真定的防務還是十分吃緊,不但王淵,即使李質也無法隨征。由於他的態度十分堅決,种師中也不能勉強,結果真定軍沒有一兵一卒參加西征。

樞密院明文規定,這次种師中西征之師所需給養、輜重,還特別提到備作立功戰士賞品的金牌、銀碗等,都應該由真定府撥支應付。劉鞈一時拿不出這許多東西。樞密院督促出師之期已迫,种師中未便久候,最後只好同意劉鞈提出的先撥付一小部分,其餘的加緊徵集,隨到隨解的辦法。

這兩項交涉都辦得不順利,种師中看在多年的老關係分上,寧可自己吃虧些,不為己甚。隨他出征的參謀官黃友,統制吳革,親信將領李孝忠等都感到憤慨,卻也無可奈何。

在真定駐軍期間,种師中、馬政都去監獄探視了馬擴。這時奉朝旨「根勘」馬擴一案的法司畢蟠已到真定開始審理。种師中作為一軍的大帥,來便干涉司法,只好拜託劉鞈道:「子充乃忠義之士,豈能作過?此中必有別情,朝廷派人審理必能水落石出。在此期間,劉閣學務要好好護持他,為朝廷留個有用之才,為國家保持一分元氣,」接著他嚴肅地警告,「子充如有不測,你我尚有何面目再見西軍故舊?」一向溫和剋制的种師中,這話說得十分嚴重了,劉鞈自然只能唯唯諾諾允承下來。

這時馬政己與兒子見過面,備悉這場冤獄的原委。劉鞈與馬政見面時,心中不無慚愧。馬政以大局為重,不動聲色,始終沒有與他談起兒子之事。

馬政再一次入獄探視兒子時,父子商定把亨祖從山寨中接來,一起參加西征之役,接人的差使自然又落到劉七爹頭上,不兩天他就把亨祖接來了。

出征前夕,馬政帶著孫子,再一次入獄探視馬擴。父子叔侄祖孫三代抑制了個人的感情,忘卻了其他的一切,而把所有希望寄託於這次決戰的勝利。馬政、馬擴都明白這一戰不但要決定太原的命運,也將決定朝廷命運。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個人生死,家庭存亡都算不得什麼了。

最後臨到辭別時,亨祖向馬擴跪下,剛叫得一聲。「三叔!……」眼淚已在他嗓音中滾動,忽然抬頭看見祖父的嚴肅的神色,急忙把眼淚制止。馬政自己倒掉過臉去了。

馬政三次入獄,探望兒子,這個事實的本身就表現了他為父的感情。

西征軍出發前,馬政已看到種種不祥的朕兆,這是在監獄中的馬擴無法知道的。馬政三次與兒子見面時都瞞住他不以實言相告。他心裡想道;兒子已關在獄裡,心情鬱郁不暢,何必再叫他提心弔膽地過日子,讓他高高興興地等侯捷報就是,說不定這一仗還能打勝的。

用虛偽的安慰掩蓋事實真相,這從來不是馬政的習慣,今天他第一次這樣做也表現出他的為父的感情。

他制止孫子下淚,是因為他不習慣用眼淚來表達感情。這不等於說他沒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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