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天亮的時候,嚲娘小聲地喚「大嫂,大嫂!」才叫了兩聲,已經成為驚弓之鳥的趙娘子早被喚醒,她一骨碌離開床,披上衣服,走到嚲娘床跟前來問。
「弟妹,你怎麼了?」
「妹子上回痛的那地方,昨夜又痛起來。」
「已經痛了多久?」
「妹子也不知道已痛了多久,好象睡覺後就有點痛,後來痛得越發厲害了。」
趙娘子撩開窗帘看看天色,再點起亮,看看蜷曲著身子蒙在被窩裡的嚲娘,只露出半個頭,額上不斷沁出黃豆大小的汗滴,驚道:
「弟妹是戌時時分入睡的,如今天色微明,你已痛了四、五個更次,怎不早早喚醒嫂子?」
嚲娘帶著一個不必向人解釋理由的微笑朝大嫂看看,一陣急痛破壞了她的好看的笑,扭曲了她的臉,她再度把它深深地埋進被窩。自從那次吸肉吮血的流產以來,她自以為已經取得相當經驗,她的陣痛要經過一定的層次,等到一定的火候,才可能出成果。早把大嫂吵醒了,無非讓她與自己一起痛苦,一起忙亂,於事無補。嚲娘雖然習慣於受到別人的照顧,卻有著體貼別人的細心和獨自承受痛苦的力量,只要她的體力還能支持,她的精神支柱還沒有垮下的話。
不過趙大嫂比她的經驗更加豐富。她屈指計算一下,距離正常的臨產期還差半個多月,既是流產,又是早產,麻煩可多著哩!馬母、大嫂和趙大娘這些日子來一直提心弔膽就怕發生這件事。
幸虧她們還有準備,保州城裡一個最有經驗的接生老娘,旬日前已請到家裡來住了,把她當作老封君似地供養起來。當下,趙娘子出去把她叫醒,去灶間現通開火,燒起兩大鍋滾水,桂圓熬參湯也在小火上燉上了。老娘還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把她接生時要使用的一套眩人眼目的「道具」,包括金屬品、絲織品、棉麻織品等,一古腦兒都放進開水裡燒,這倒叫人看了放心。
這時馬母、大嫂和養娘等都進房來看嚲娘。她們馬家是軍人世家,一向務實,禁忌較少,所有婦女,只要她自己無禁無忌,都可進產房,只確一個條件,大家進出房門時要特別注意那道棉帘子,休教產婦涼了風。那一位聰明懂事的養娘,不待吩咐,早在一隻銅狻猊香爐中點上一股安息香,那一縷香煙,從狻猊口中噴出來,沒有受到一絲微風的干擾,冉冉直上,不久就把房間弄得煙霧騰騰。
趙娘子還是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上次流產時就給自己指定的位置,坐在嚲娘枕頭旁,用一把把滾燙的手巾揩拭嚲娘臉上和身上的汗珠。另外幾個人往來於銅面盆和枕頭邊之間,把一把把絞好了的滾燙的手巾遞給趙娘子,又不斷地在銅面盆里換上滾水。在這一間用安息香並不舒服的香氣凝結起來的房間里,在這個將要完成一次人類神秘的變換的時刻里,房裡擠著許多人,誰都沒有哼出一點聲音來,誰都願意把自己全身的氣力移植到嚲娘身上去,幫她用力,幫她進氣,幫助她早點兒完成那「呱呱墜地」的大業。對她們來說,嚲娘是最受疼愛的媳婦,是最溫柔、最聽話的弟婦,是最賢淑、最厚道的少夫人。甚至那個新來乍到的老娘也感染到這種空氣,把嚲娘看成為最好的主顧,最能夠與她配合的產婦。她的根據是分明已經到了火候了,產婦躺在床上,一聲不哼,一聲不響。等到瓜熟蒂落,她輕輕一揉,就把它取出來,那必是一次最順利的「接收」?
但是一個個時辰過去,在人們屏息的迎候中,它並沒有出來,反而有向裡面縮進去的趨勢。老娘的結論也開始改變,那是一個不肯好好合作的產婦,她好象已經癱瘓,並沒有作出任何努力來幫助她,幫助自己完成任務。到這個時候還不出來,那可能是一次不太順利的「接收」了。
嚲娘的汗珠仍然不斷地沁出來,她的身體仍是不斷地翻騰,那一條絲綢面子的被,被她翻騰得好象在海洋中捲起一陣陣紅浪,但她已經哼不出一點聲音。這可能會是致她們母子於死地的一個可怕的跡象。
「嚲兒、嚲兒,你哭呀!你大聲地叫呀!你哭出聲,叫出聲,他就會落地了!」馬母也從嚲娘的不聲不響中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她用眼睛向大媳婦徵詢,她低了頭不敢回答,她又去向老娘探詢,那對眼睛彷彿在問:「難道這是一次難產?」老娘嚴厲地點一點頭,承認了這確是一次難產。
在這九個月中,在她的一次懷孕過程中,先是流產,後來是早產,現在又被證實為難產。一個孕婦可能有的不幸都集中在嚲娘一個人身上。她受得住這一次次加在她身上的磨難么?她氣息僅屬,手腳都軟軟攤開來,用一層薄皮包著的骨架已經拆松、拆散了。她還沒有死,僅僅因為那胎兒還在她的腹壁中亂沖亂撞,還替她留著那麼一線生機,但是看來,那胎兒的蠢動也不可能維持得太久了。
在她腹中的那個「小馬擴」(那是大家希望的,在那孤丁單傳的馬家先要搶下一個男孩子來),或者是「小嚲娘」(那是她自己秘密希望著的,先養一個女的,再養一個男的,以便年青的姐姐去照顧年幼的兄弟,如果她自己不能照顧他,好象他的母親不能夠照顧她自己一樣)肯定是個不安分的小傢伙,在他(或她)還沒有形成為一個人的形式時,先就吵著要到人間來遊戲一番了,為了他的一時衝動,險乎乎給家裡帶來一次大災難。全靠媽媽用著生命的力量把他死死拖住,才保住這條小生命。後來他在自己的那個宥里悶得憋不住氣了,又異想天開地要提前大半個月出世。臨到門口,他忽然又把腳步留住了。他在窩裡亂沖亂動,就是不肯出來,別人越是用力要拉他出來,他越是把手腳勾住了門框、門檻,不肯出來。他把媽媽坑死了,還在撒嬌發脾氣,好個不懂事的孩子。一個媽媽在臨難之際,還要保護孩子,往往是先讓自己死得結結實實了,才肯撒手再讓孩子死亡。現在嚲娘只等自己撒手了。
嚲娘曾經作過超人的努力把那還未成形的孩子保留下來,她的一個有力的動機就是希望把已經恢複了健康的她自己和白白胖胖的嬰兒一起當作一件最珍貴的禮品奉獻給久別重逢的丈夫。這個希望給了她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志、無堅不摧的毅力和超人的勇氣。那一次,她花了多少氣力才把孩子拉住!可現在,只要再用一點點氣力就可以把孩子送出大門外了,她的難產的難度並不很高,並不太「難」,那不是屬於生理方面而是屬於意志方面的。
自從她得出這可怕的結論,相信丈夫已經不在人世以後,這些活下來的日子實際上都是多餘的,她已經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勇氣、興趣和對象。現在她的珍藏已久的寶貴的禮物還能奉獻給誰?既然已經失去奉獻的對象,讓它摔了、砸了、丟了,都不足惜了。
這個時候,她想到的不是「生」,而是「死」的問題,她甚至想到沒有爸爸的亨祖和沒有媽媽的自己,失去了父愛和母愛,他們的生活中有過多少災難?索性她們的媽媽根本沒有把她們養下來,人間根本不存在他們,那不是要省多少事,可以少吃多少苦?
從陣痛開始時算起,這個巨大的痛苦——對產婦本身,對她的親人,接生者同樣都是痛苦,已經延續了一晝夜。汗還是不斷地沁出來,不過流出來的都是冷汗,粒子也越來越小了。血一陣陣地湧出來,把被褥都染得通紅,而且還滲入到炕前的磚坪上。喝下去的參湯猶如石沉大誨,根本起不了接一把力的作用。後來她頭一歪,喝進去的參湯,都從口角邊流出來,再也灌不進去。老娘早已束手無策。派人到中山府去請的醫生還不可能趕到,即使請來了,照這個樣子,也是無能為力的。那老娘嘴裡喃喃地在訴說什麼,可能她在說那是不必要的,既然她也沒有辦法,中山府的名醫又有什麼回天之術?看來再去請醫生確是不必要的了。有多少回,大家以為已經到了最後的一刻,但是不久她的一口氣又轉回來,她睜開眼晴,似乎還在搜索什麼,但那已經是死人的眼睛了,目光散亂,看不出什麼東西,然後她又沉沉入睡。
嚲娘最後一次醒來,是被趙大嫂叫醒的。那時她正在做夢。夢見自己向著那無底的深淵中墜下去、墜下去,兩隻腳虛飄飄的儘是往下沉。她還能夠想,她想只要掉到淵底,兩腳踏在實地上,無論是泥土、岩石、沙子都好,只要是實地,那就好了,一切都完了。是完成、完美、完備還是「完結」?她小心地選擇一個恰當的字眼,不錯,是完結,一切都完結了,那敢情是好!省得她還虛飄飄地吊在半空中。「用力啊,用力啊!」她鼓勵自己,「只要再用一點力,往下蹲一蹲,她就可以墜入淵底了。」可就是使不出這一點氣力來,她惋惜自己這一番的進氣又是白費了。她現在既沒有生的力量也沒有死的力量,無論生或死,只要她再用力蹲一蹲就可見分曉!
耳壁廂颺起了一聲輕輕的呼喚,「弟妹,弟妹!」那聲音似乎在耳邊,又似乎在遠遙的天外,她再聽一聽,它是親切的,熟悉的。它好象在她輕飄飄的墜向深淵的氣體上拴上一根絲線,把它拉上來了。
她悠悠忽忽地醒過來,再一次睜開失神的眼睛,看見趙大嫂手裡晃動著一件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