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以來,或者說得正確些,自從馬擴把戰爭即將爆發的消息帶到家裡以來,巨大的不幸,好象六月里的悶雷一樣,一個接著一個,連續打在馬家頭上。無論在保州、在真定、在太原附近的榆次縣,以後在西山山寨,在五馬山寨,只要有馬家的成員走到哪裡,經過哪裡,那悶雷就象踏著風火輪跟蹤追跡,不等馬家的人駐下腳來,就「轟」地一聲,把一個盛滿了災難的火藥包投到他們腳邊,非要把他們一個個都炸得粉身碎骨不可。他們的災難跟隨著戰爭的開始一起開始,隨著戰爭的深化一起深化,以後戰爭結束了,他們的災難卻沒有隨著戰爭同時結束,反而成為戰爭的後遺症長期存留。
描寫戰爭的可怕,因為它是真實的。真實的東西就應談記錄下來,成為歷史的文獻,成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經驗教訓。戰國時期,宋人發明不龜手之葯,只用來預防凍瘡。有人用于軍事,卻導致了一場戰爭的勝利 ,歷史留下來的經驗教訓對於人類生活都是有益的。或大用或小用,或正用或反用,要看你怎樣去運用它。
描寫戰爭給人們帶來的災難,描寫它的可怕性,不是叫人害怕戰爭,逃避戰爭,而是為了揭露和譴責戰爭的製造者、發動者,也使人懂得戰爭是躲避不掉的,如果有人一定要發動它,那只有勇敢地迎待戰爭,以自衛反擊的手段來消滅戰爭。
十二月初,嚲娘一場因流產而引起的嚴重的病,就是戰爭開始後,落在他們馬家第一個不幸的後果。
嚲娘並不害怕戰爭,軍人的血液在她血管中涌流。不但父親,她父親的父親,祖父的祖父,世世代代都是軍人,她就在這個軍人世家以及軍隊的環境中養大的。她習慣戰爭生活甚於習慣其他的任何一種生活。可以說,如果戰爭打到她的家門口,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拿起一把刀,衝出去,找一個敵兵,與他拚個同歸於盡。那對她絕沒有什麼困難。
使她惴惴不安的並不是自己的命運,而是對丈夫,近來還要加上一個腹內的未來的小生命的命運。與丈夫懷有的那種不祥的預感一樣,與丈夫分手以後,她同樣也預感到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丈夫了——這肯定不是一個出身軍人世家的婦女的思想狀態,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竭力希望以婆母(她難得提到活著的丈夫和死去的兒子們)、以大嫂(她好象想也沒有想過早已陣亡的丈夫,並且樂於把遺腹的孤兒貢獻給戰爭)、以趙大嫂(她是要照顧她們一家人而放棄與丈夫在一塊的機會)為榜樣,她承認她們都是對的,確是她的好榜樣,但她做不到、學不到。
那種日久懸念,無時無刻不在惴惴不安中的精神狀態就是引起流產最直接的原因。
真定名醫帶來的一囊草藥,劉七爹帶來的幾顆「安胎養氣丸」,都起了良好的治療作用,但是真正把她從死亡圈子裡拉回來,奇蹟般地把她以及腹中的胎兒一起保留下來,還不光靠草藥和丸藥的作用。主要是依靠她本身產生的一個強烈的信念:她要活下去,她要留著自己的以及小女嬰(好象得到什麼啟示,她相信這次她生下來的一定是個女嬰)的活潑潑的身體迎待丈夫,以防萬一能夠再見到他的時候,作為最好的禮物和安慰送給丈夫。
這個異常堅定強烈的信念,使她能夠忍受一切痛苦。特別在那夜裡,她服用了大量下血的草藥後,鮮血直淌,把一條被子都浸在血泊中,誰都以為她逃不過這一關,至少胎兒一定要跟著下來了。她卻拚足氣力,不讓那胎兒跟著鮮血往下滑。她在自己的幻覺里好象看見有一場拔河比賽正在激烈地進行,一方面是把胎兒用力往下拉,一方面是把胎兒拚命往上提。她昏厥了,在昏厥中說了許多囈語,在病床旁邊的人只見她口唇翕張,喃喃說話,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她自己卻聽得清楚,她是在說「提啊!用力往上提啊!再用一把力,就要勝利了。」
她果真勝利了,胎兒沒有隨著鮮血淌下來,她自己也從死裡逃生。但她已經精疲力盡了,她的鮮血流幹了,還有渾身淌不完、揩不幹的汗水,不消一兩個時辰就把幾層衣服都浸透了。她悠悠忽忽地一口氣迴轉過來,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它代替了說話,感謝和表白。她心裡還在想著:這下可好了,子充他要回來,對他可有個交代了!不過把胎兒保下來,自己起死回生,還只有勝利的一半。一個多月過去了,嚲娘的恢複十分緩慢,她仍然躺在床上,無力著地行走,她每夜仍要淌出不少虛汗,有時在睡夢中囈話綿綿,醒來後一副神不守台的神氣。碰到這種情況,必須睡在她房間里的趙娘子起來,輕輕地拍著她,揉摸她的胸口,小聲地安慰她,才能使她安定下來。
她還不太聽話。
流產或產後的婦女最忌驚風受寒,她發病後,趙娘子早把房裡所有板壁的隙縫都貼上了雙層桑皮紙,門戶、窗戶里外都掛上了棉帘子。饒是這樣,西北風還象個頑劣的野孩子,一有機會,就要闖進禁區,耀武揚威一番而出,嚲娘看到趙大嫂那種手忙腳亂或者一步趕到門口,把門兒緊緊掩上,或者一步趕到炕床邊,把自己當作一張屏風使用,擋住了風的樣子也禁不住箋了。她自己是高興吹到一點風的,房間經常關得嚴嚴密密,象個悶罐兒似的。鼻管里只聞到一股當歸燉雞的味道,把她憋得苦了,只想有一天來一場大颱風,把門兒窗兒吹得大開,桑皮紙都吹裂了,四面八方都有流通的風,這才痛快咧!
有一天,她吵著要換衣服。多日來,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全靠用被子里的體溫把它烤乾,烤乾了又被新的汗水浸透,這樣反覆多次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的衣服,嚲娘實在受不住了,一定要求給她洗洗身體,換一身衣服。趙大娘拗不過她,只好替她洗換。這份工作基本上是在被底下進行的,不過趙大娘還是看見她露在被外的肩膀和背脊,那簡直是一張自紙,比糊板壁的桑皮紙還要白。趙大嫂幫她脫下衣服時,被底的手觸到她的瘦而乾癟的胸部。她雙手一縮,擋住了趙大嫂的手,不禁紅一紅臉,不過這是沒有血色的羞怯,「唰」的一下又恢複了雪白。然後趙大嫂又觸及到她身體的其他部份。她病前豐腴美麗的肉體哪裡去了?她的血肉全部被吸幹了,這裡剩下的無非是一層薄皮包著的隆起、突出、張開的骨架,好象一手把就可以把她抓起米。看見她這副瘦骨伶仃的樣子,趙大嫂不禁流下淚來。趙大嫂的眼淚可是慳吝的,當范麻子那幫暴徒把她吊起來打得皮開肉綻的時候,她也不曾掉下一滴眼淚呀?這時她心中想到的,她曾經發誓要保護他們的家,保護嚲娘,如今這個樣子,她怎能向三弟交代?
正當嚲娘艱難地、一點一滴地奪回她的健康,收復她的血液和脂肪的時候,忽然從山寨中傳來了馬擴被送進牢獄的消息。趙大嫂第一個反應就是把消息嚴密地封鎖起來,不讓馬家任何一個人知道。
不過,保州、真定相距不遠,象馬擴這樣一個重要人物出了事總是有人會把消息帶到保州來,在馬家的養娘佃戶之間流傳。後來馬母和大嫂也都知道了。趙大娘不能夠再向她們隱瞞,說了實情,只要求不讓嚲娘知道。
嚲娘隱隱約約地也感覺到出了什麼事情。劉七爹來了三四次,每次都把趙大娘請出去,嘁嘁喳喳地在商量什麼。劉七爹是很熟的人,嚲娘一向把他看成為自己與丈夫的媒介體,只要與丈夫沾著些邊兒的,就是她的親人。她在重病中,也不迴避他。那麼他與趙大螋有什麼要緊的話要避開她來說?還有,她向劉七爹問到馬擴的行蹤時,七爹每次回答都可以叫她滿意。他有一種繪聲繪影維妙維肖的天才,一經他描摹起來,彷彿馬擴已經笑嘻嘻地走進她的房間來了。就每一次的回答而論,他確是編造得天衣無縫,沒有一點漏洞,但把他前後幾次的說話聯繫起來,再把他的話與趙大嫂的話聯繫起來,就可以發現不少矛盾之處。
善於信任別人說話而又細心的嚲娘雖然不肯尋根究底地追問下去,但在內心中確實是在尋根究底地追想:如果七爹說的都是實話,那麼三哥的行跡始終只在保州、山寨、真定這幾百里的小範圍內轉,不曾出過遠門。時間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他又明知道自己生過這場重病,為什麼不回來看看呢?他真是那麼忙么?據七爹說,那兩天,他閑得沒事,常到西山去打野味,這回送來的一大罐鹿肉,就是他自己打了燒好的,說要給她將補身體。這話倒可信,燒得烏焦可又半生不熟的肉真象是他的手藝,但他為什麼不寫一封家信來,即使一張字條也好。他有空打野味,難道寫一張紙條的功夫都沒有?難道欺她不識字?
她曾把這個願望向七爹微微吐露過。
「這個容易,」劉七爹又誇下了海口,「俺下次來時,一定把他的手書帶來,讓少夫人過目。」
不是他自己想著了寫信來,而要她去索取,這已夠使嚲娘痛心了。偏偏七爹下次來的時候,又把這件大事忘了,讓她白白等了半個月。她幾回要請大嫂幫助,扶起床來,寫個字條給他,實在太虛弱了,掙扎不起來,只索罷休。亨祖又在山寨中,這裡竟沒有一個人可以為她代筆寫封信。
再下一次七爹來時,偏偏又忘了信的事情,從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