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擴入獄後的第九天是靖康元年二月初五,那一天是太學生陳東等領導東京二三十萬軍民扣宣德門向淵聖皇帝請願之日。這是具有歷史意義的關鍵性的一天。當然,在當時的條件下。這個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的消息,一時還無法發往外地。印使距東京不遠的真定府也不可能知道當天在東京的圍城中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件。
那天在真定府的監獄裡倒也熱熱鬧鬧地過了一天。相傳二月初五是獄神的生日,各地監獄裡都要設醴酒香燭祭祀他老人家,並座受祭的還有他的老夫人獄神娘娘。在禁的囚犯們叨他們兩位之光,也可以痛快地吃喝一頓,因此囚犯們都把這一天看成為自己的節日。元宵剛過,他們先就性急地盼望起來,從他們放在心裡,永遠不會弄錯的日曆里把難熬的日子一天天地劃掉,終於盼爹盼娘盼親人似地盼到了這一天。按照規矩,在節日里,獄吏、看守都不許打人,罵人,他們索性人情做到底,把幾間牢房的木柵門都打開了,讓囚犯們臨時布置起一個大家會食的場地。大伙兒都席地而坐,只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往來搬運酒菜。他們一面搬運,一面警告,在所有的人統統入席之前,不許擅自動筷,否則就罰他出席。那是在當時的情況中最最嚴厲的處罰了。囚犯們寧可再多關三年,也不願被罰出席。
酒菜是豐盛的,用他們的眼光來看,四隻大口徑的洗面木盆中滿滿地盛著大葷小炒。豬肉、羊肉、牛肉、馬肉、驢子肉,紅燒的、白切的、清燉的一概俱全,而且混放在一個木盆里,也分辨不出是什麼味兒。只是尊重有些人不吃牛肉的習慣,把牛肉另裝各一個木盆里。酒是盛在大木桶里的,那一對大木桶,往常由那位老禁子徐信挑著去滹沱河邊挑水,今天拿來裝酒,兩隻桶足足裝一百斤水酒,盡夠大家喝個爽快了。
受到大家尊敬的鞏大哥是會食的當然組織者和主持者,他指揮得井井有條,忙而不亂。等一切安排好了,他提議把他們尊貴的客人馬廉訪也邀請來一起參加會食——在他們的心目中,馬擴還是並且永遠是一個客人。但肯下這樣的邀請書,而且有把握一定可以請到,這是對馬擴很大的信任。而馬擴也早躍躍欲動,不待鞏大哥走進單身房,他先搬著自己的一份酒菜,跑來和大伙兒一起吃喝了。
多了一個客人,會餐的最初階段不免有一點拘束,規規矩矩地敬酒,客客氣氣地乾杯,大家苦於找不到一些擺得上檯面的話來應酬,場面有些冷落。但這個階段很快就過去了,三大杯落肚,腸熱耳紅,大家的話多起來,這就一發不可收拾。不久,有人縱聲怪笑起來,笑得聲震屋宇,把橡子上的積塵都抖下來,簌簌地落進菜盆,彷彿澆了一層胡椒面,也有人失聲痛哭起來,連哭帶訴,把他自己的以及祖宗八代所受的沉冤大屈一齊哭訴出來,哭得迴腸盪氣,繞樑三日,簡直停不下來。這兩種失態的行為,被他們的同夥連勸帶嚇地制住了。雖然監獄中談不到人的尊嚴性,但在某種正規化的場合中,他們也要相互勉勵、相互約束,儘可能地保持常態。不讓人的品格和自由一起泯滅無餘。
然後,他們集中在一個話題,這是在獄中大家最感興趣,常常要談到的話題:如果他被釋放出去,恢複了自由,他將要去幹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本來就是多種多樣的,有的十分荒唐,有的非常沉痛,有的簡直是匪夷所思。例如有個年過半百、已曾多次光顧府獄的囚犯說,他進來了出去、出去了又進來過多次。這番出去還是要干他的老本行。馬擴問他老本行是什麼?大家一齊笑起來,代他回答道:「白日撞,白日撞 。」原來白日撞不但是他的職業,還取代了他的姓名,久為大家公認,恰巧他又姓白。白日撞就白日撞,他既沒有其他的手藝,又缺少飛檐走壁的本領,大半生都在真定城內外混,街坊里巷,城鄉道路,無不熟悉。真定萬戶居民中,他至少光顧了一半以上,這樣的一塊料,你不讓他「白日撞」,又叫他幹什麼?
他說得十分坦率,因為當時還不時興向獄吏打「小報告」,他並無被人出賣、罪上加罪的顧慮。
還有個青年囚犯,他是在男女關係上被囚系獄的,這回是痛改前非,回頭是岸。他準備出獄後,自己閹割了,賣身進宮去當一名內侍,拚著斷子絕孫,也為自己和父母掙得一口飯吃。弄得好,做到了童貫、梁師成的位分兒,還可以買田買地,光宗耀祖。不過這行當,目前都被宮廷大內監的侄兒、外甥、親戚朋里包辦了,找不到門路的,白白斷了子孫根,也混不到宮裡去。
不過軍興以來,大家的論調有些改變了,答案趨於統一化。今天馬擴再提出這個問題來問,除上述的兩位以外,鞏大哥首先表示願追隨廉訪出去攻滅金賊。這是一句上得了檯面的話而且符合大家的心意,大伙兒一齊哄然跟進。最後連白日撞和那候補內監也都改變論調,表示願與大家一致,攻打金賊。
在這裡,沒有人想欺騙別人,更不願欺騙自己,也沒有人想到這種表態性質的言論可以為自己撈到多少好處?他們學到一句上檯面的話只是想把自己修飾得更加象樣些,並無虛榮感,他們說願意參加抗金,那就表明他們真正想出去攻打金寇,那回答是真誠的。這一群失去了自由,甚至也失去部份人性的人,卻沒有喪失做人最基本的是非觀念和愛國熱誠,沒有喪失一片赤子之忱。
這一餐吃得過癮,喝得痛快。馬擴感覺到他已經喝得過量了,他從來沒有喝過這樣多的酒,兀自支撐不住。他要站起來,向同席告辭,離席而去,他的腿和嘴都不聽使喚了,喃喃地不知說了些什麼。鞏大哥看他沉醉,就與一名難友攙扶他回進房內床上睡眠。
二更初過,馬擴迷迷糊糊地從醉夢中醒來,耳邊猶自縈繞著難友們酗酒猜拳,呼五喝六的聲音。那不是幻覺,那壁廂,會餐還沒有結束,似乎有延續到天明,把這個獄中的狂歡節充分使用,不留一點餘地的趨勢。誰知道明天的日子又是怎樣的日子?這時馬擴的酒已醒了一大半,他側耳聽聽,似乎自己的房裡也有些聲響,他坐起半個身體,剔亮了油燈,發覺在他床鋪面前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他那瘦長乾癟的身影,被燈光投在壁上,竟象一棵枯樹榦。
「是劉七爹!」他驚叫起來,「七爹,你把俺想苦了,怎的到今天才來看俺?」
劉七爹「噓」的一聲,制止了他的帶著大動作的叫喊,再指著坐在床腳邊的一個身影,問道:「廉訪你看是誰來看你了?」
「侄兒,你也來了。」馬擴禁不住又是一聲驚呼,然後把亨祖緊緊摟在懷中。這時亨祖只有抽泣的分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奶奶可好?」
他點點頭。
「你娘和趙大娘司好?」
他再一次點點頭。
「你的嬸娘可好?」這一問他顯得特別緊張。亨祖第三次點頭,禁不住失聲哭出來。
「你叔叔問嬸娘可好?你回答呀!」
「嬸娘病倒好了,只是還不能起床。」
馬擴點點頭,繃緊的弓弦放鬆了。他再問亨祖:
「叔叔這次出事,奶奶和嬸娘她們可都知道了不曾?」
「山寨中人都知道了,趙大娘也知道了。大家小心不讓奶奶嬸娘知道。」
馬擴點點頭道:「這才是了。」然後又摟緊了他,不斷地抹著他臉頰的眼淚,又摸摸他的頭,把他當作七八歲的小孩。半晌才把他推開去,問道,「這回,你怎的跟劉七爺爺來?可得到趙統領的將令?你現在是山寨之人,就要按山寨的規矩行事了。」
「侄兒都省得。侄兒此來是奉趙大叔之命跟隨劉七爺一起來看三叔的。」
然後劉七爹接下去解釋他們此來的任務。馬擴被扣的消息,山寨中第二天就知道了,當時群情激昂,大家都求趙邦傑發兵來救。趙邦傑也著急非凡,每天派了二三起探子進城來打聽消息。後來知道馬擴已關入牢獄,形勢較緩,拿不定主張怎樣來救他,特派劉七爹進城來和馬擴直接見面,商討營救之計。
這時馬擴的頭腦已經非常清醒,他先問:
「營救小弟,趙大哥之意如何?」
「趙大哥也是這個主意,營救三哥,如要使用金銀,山寨中傾家蕩產也有所不惜。如劉鞈冥頑不靈,只好發兵攻城,迫使劉鞈交出三哥來。」
「此事不可,」馬擴毅然制止道,「七爹明日就上山去說與大哥知道,義軍一出,必與真定軍火併,金人虎視眈眈,正好予他以可乘之機。再則李、王之徒,也可藉此口實,殺害小弟。發兵之議,斷不可行。小弟意,目前劉鞈已上奏朝廷,非得朝旨,決不敢擅自相害,此事已是緩了。為今之計,七爹先與這裡的法司打好交道,囑他們暗中保護,休讓王、李做了手腳,靜候朝旨,再為營救之計不遲。七爹與亨祖回寨去,先要穩住了弟兄的心再說。」
「此間之事,俺已有打點,好教廉訪放心。」說到這裡,劉七爹的神情又煥發起來。「王淵、李質一定要把那個假使人引渡回去,意圖殺人滅口。周推官、董司理都聽了俺話,嚴詞拒絕,昨夜審訊了,此人果系李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