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七節

保州的家回去不成,馬擴為了為義軍請糧之事卻到真定去了兩次。

過去馬擴與義軍諸頭領的往來,多少帶點秘密活動的性質,饒是這樣,劉鞈還一再告誡他休與張關羽等人往來。只有這一次馬擴帶著義軍在保州、中山兩次戰勝的消息來到真定,他受到凱旋英雄那樣的待遇,那原因是十分明顯的:軍興以來,兩河城市,望風奔潰,只有那兩役打擊了金寇,使它知難而退,國人稍得揚眉舒氣,也提高了士氣,影響不小。再則,保州是真定一路的門戶,中山是它的堂奧,保住了保州、中山,間接地保衛了真定府和真定一路,關係匪細。為此,劉鞈還為馬擴舉行了一個歡迎的儀式,表彰他抗敵的功勞。馬擴當場提出異議,認為血戰之功應歸於義軍,特別是為國捐軀的義軍首領張關羽,他自己不敢掠美。劉鞈口角春風,也順便提到義軍的功績,對他們的稱呼又有所提高,從過去的「亂民」「莠民」升格為「義民」,而張關羽本人也被他稱為「義士」謚為「國殤」。總之,屬於精神方面的表揚,劉鞈都不吝惜,還表示願與「趙義士」見面。他還對人說,這個趙義士原名為傑,現在改名邦傑,可見他心存帝室,不忘官家,單這一點,就值得大大獎勵。不過談到物質方面的問題,他雖答應贈糧兩萬石,卻口惠而實不至,經過一再催促,總算撥付了五千石白米。話說得很漂亮,軍興以來,本路開支浩大,銀糧兩絀,不得已從萬無可省之處,先撥付白米五千石,以濟貴軍燃眉之急,其餘之數,日後再作商量。

馬擴第二次入真定城催糧的那天,正好朝廷頒來道君禪位,淵聖皇帝登極大赦的詔書。這道詔書給人們帶來「否極泰來,萬象更新」的希望,它好象一陣春風,一場春雨,吹拂著、滋潤著人們的心田。凡是直接或間接受到宣和末年權奸集團統治之害的臣民,得知這個消息後,莫不產生了這種喜悅的感情。即使象劉鞈那樣本身曾受過那集團好處的官員,只要從國家利害的角度上來考慮問題,當時也分享了這種喜悅。他捧著詔旨竟然失聲痛哭起來。不能夠說他的眼淚中沒有回顧疇昔、留戀歸君的成分,但畢竟在他的眼淚中也閃耀著希望的火花,是屬於喜極而涕的悲傷。他這一哭縮短了與馬擴之間的距離,兩人間的共同語言多起來了。

那一次,他挽留馬擴在真定城內住了兩天,談話比較融洽。與劉氏父子恢複感情,本來就是馬擴爭取的目標之一,這個機會來得正好。可惜子羽出差在外,馬擴兩次來真定,都沒有與他見到面。

關係略有好轉,劉鞈就不免要以老世叔、老上司的雙重身份,對馬擴的工作、出處有所規勸,甚至以「大義相責」:

「子充負絕世之才,朝野矚目,當為一國、一路之重,豈可局促自限于山寨一隅之地,忘了全局?」然後他介紹了當前的軍事形勢,斡離不大軍攻保州、攻中山不克,已向慶源府、信德府進兵,眼看即將抵達黃河北岸。想朝廷對河防必有布置,異日兩軍決戰,將在大河兩岸,勝負非短期可見分曉,但我保得真定一路不失,隱為金軍之後患,叫他嚏前跋後,進退失據,我軍才有持敵之勝算。說到這裡,他趁機勸馬擴回真定來,「子充莫非還離不開山寨?想那趙義士久在義軍中,上下交孚,威名夙著,俺昨已上奏朝廷,請授以武翼大夫之官。想他必能帶好此軍,為真定一路之屏藩。至於該軍的整頓訓練,乃軍中常事,一偏裨之力爾,軍中人才正多,何必躬親其役?子充不怕委屈,肯到真定來,當以提舉四壁守御的重任相畀,這才不負子充乎日忠君愛國之志!」

這時王淵,李質都在真定,王淵這個膿包貨,固然無足輕重,但李質是劉鞈一手培裁的人,又在統帶真定一軍,為什麼不讓他「提舉守御」之事,反而舍近就遠地要來請教馬擴?其中必有緣故。據馬擴了解,那天金軍入境攻打保州及中山府,警耗傳來,劉鞈也曾擬出一個出擊救援的計畫,讓李質、王淵分別率部五千人北上救援保州、中山兩處,讓懂得軍事的兒子子羽作為參謀協助自己坐鎮真定。結果王淵託病,始終未跨出城門一步,李質率部出城兜了一圈,剛到城東北百里的無極縣,聽說金軍已抵安國,急忙撤兵回城,還謊報金兵已退。大約就為了這一次的表現,劉鞈不放心使用他們,要想讓馬擴來代替他們主持城守。

這個建議值不值得考慮?

首先從大道理來說,要把馬擴使用在更重要的崗位上,守住了戰略要地的真定城就可以保住真定一路,進而威脅金軍的後路,這是講得通的。

義軍正在整訓,這個工作趙大哥完全可以擔負起來。馬擴如果取得了真定戰守的主持權,將來與義軍配合作戰,彼此都會得到很大的好處。他相信趙邦傑以大局為重,會同意劉鞈的建議。

問題的癥結在於他以一個客將的地位,而且與王淵、李質多有人事上的摩擦,一旦凌駕於他們之上,主持城守之責,指揮起來,能夠得心應手嗎?王淵、李質兩個,會心甘情願地交出指揮權嗎?這才是值得慎重考慮的問題。

馬擴雖然出身於軍人世家,他在西軍中只是一個帶領幾百名弟兄的中下級官佐,他們長期生活在一起,職分雖有差別,感情卻逾骨肉,一上戰場就形成為一個呼吸相通、生死與共的戰鬥集體。少年時期戰爭的經歷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留戀的回憶。他不能忘懷作為一支子弟兵的指揮官指揮作戰感到的那種得心應手的快樂。後來他被調去參加「海上之盟」的外交談判,接著又擔任童貫宣撫使司的幕僚,可說脫離戰爭已久,偶然上一次陣,也好象是客串演劇一樣,已經不是他的本分職事。

這一次,他作為義軍的客將,重披戰袍,在中山府以北的清風店與金軍大戰一場,雖然他與義軍的關係十分親密,他不以客將自外,義軍戰士們也都視他為自己人,但在指揮過程中,仍有格格不入的感覺,這就影響到作戰的效果。從而他悟出了一個道理,他要帶自己熟悉的隊伍。

由於這一重顧慮,他對劉鞈表示是否接受新職,要與趙邦傑商量後再作決定。

劉鞈忽然機警地拋出一片香餌,他表示如果趙義士能夠同意讓馬擴回到真定來,他可將下欠的一萬五千石白米一次拔交給義軍。劉鞈不愧是童貫幕下的首席幕僚,這一套辦法都讓他學到手了,現買現賣,兩不相虧。馬擴也是經過童貫熏陶的人,在這個問題上也不示弱,他問了一句,二萬石白米固然可解義軍目前的燃眉之急。不過今後義軍的給養應當如何支付,希望劉鞈有個明確的表示。劉鞈毫不猶豫地回答:只要子充來府主持城守,義軍、官軍都是一家人了,有米共炊,有飯同吃,決不厚此薄彼。

下一次馬擴就是以「提舉四壁守御」這樣一個新的身份來到真定的。不管長官的歡迎,同僚的側目,部屬的驚訝,他把他在山寨中已經行之有效的那一套實於苦幹的精神帶到這個部隊來,決心要把部隊中已經蔓延開來的驕縱、怠惰、市儈式的庸俗等等壞作風、壞風氣徹底改變掉。

馬擴來到真定治事以後,他的立足點站得高了,對戰局的全貌有了更明確的認識,對戰爭前途也產生了樂觀的想法。這時金軍已經渡過黃河,包圍東京。靖康君臣,驚慌萬分,有的主張派人到金軍軍前去乞和,有的主張淵聖皇帝棄京師出走,戰守之策定不下來,人心越加驚慌。馬擴身在前沿,心存魏闕,他針對那種悲觀消極的情緒和一些沒出息的主張,草擬了一道奏札,遣人密送京師。在奏章中,他分析敵我情況,設計作戰方略,預測戰爭前途,最後提出了氣壯山河的結論「可使(敵軍)匹馬不回」,確實起了令人振奮的作用。

在奏札中他說:

「虜人南寇,步騎無二萬人。又時已春首,彼難久留,乞堅守京城,勿輕出兵,括取官私馬,無慮三萬匹,召募敢勇必戰之人,各授器甲,略閱隊伍,每五千人為一項,分屯要害。密檄諸道勤王之兵,并力齊進,預戒河東、河北多設邀截。彼不過二月中必退,京師之兵躡其後,河外之兵逝其前。彼方阻河勢迫,乘機擊之,可使匹馬不回。」

在這道預見性很強的奏札中,他談到的許多事實都被後來的歷史所證實,它標誌著馬擴在政治軍事上成熟的程度。

諸葛亮著名的《隆中對》,在群雄割據天下紛擾之際就預見到以後三分的大概輪廓,用後來的歷史事實來印證他的預言,一一如同符契。它是一個重要的歷史文獻。可以說馬擴的這道奏札也是一篇軍事上的《隆中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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