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州之戰,義軍勝來容易,在諸頭領之間,不覺滋長了輕敵思想。譬如當時馬擴就說,打敗了進攻中山的金軍,一二日內即可回保州老家探望家人。在一旁聽到這話的董、張、趙等頭領心裡也都是這樣想,兀朮身為四太子,麾下都是女真軍的精銳,他們尚且可以一戰挫之,再戰漬之。那個怕德特離補統率的烏合之眾的騎兵部隊又何足為懼?他們忘記了保州之戰,事前經過研究,在漕河、滿城兩處預先布置了陣地,等待兀朮入彀。中山之役卻是倉猝決定的,聞訊即行。哪裡可以遇到敵人,遇到了敵凡準備怎樣一個打法,都是心中無數。這違背了兵法上說的「致人而不致於人」的原則,很可能會導致失利。
驕傲輕敵,不完全是主觀的產物,在某些具體的客觀環境中,大家都會產生這種想法,可謂人同此心,心同此願,都沒有想到還會出現潛伏的危險和意外的結果。
由於他們的輕敵思想,導致了異常激烈的戰鬥。這一戰役前後打了五天,義軍經歷了先勝、後敗,最後勝利等三個階段,中間損失了傑出的領導人張關羽,也導致了董龐兒與趙邦傑的再度失和。
馬擴是在第一階段戰爭時陣斬銀環將蒲察繩果,擊遍了伯德特離補以後,單騎叩城,與詹度打話,被詹度用竹籃子縋入城中的。以後兩天,他就留在城裡,幫助詹度布置城守的軍事,直到最後出擊時,才回到義軍隊伍里。對於第二階段的戰敗,張大哥的戰死,他都不要負多少直接的責任,但他還是把戰爭看得太容易了,一經戰勝,就建議入城與詹度聯繫,內外夾攻,既料不到伯德特里補敗退以後還有一個殺回馬槍的可能,也沒有想到詹度並無配合作戰的誠意,事後倒有乾沒義軍之功、大吹大擂自己守城功績的極大胃口。他對張關羽戰死,要負間接責任。
十一月二十三日,在中山府周圍完全肅清了敵蹤以後,趙邦傑和董龐兒會談這支義軍今後的趨向。董龐兒主張河北義軍與他的部隊合併,推馬擴為主,放棄和尚洞山寨,在河東河北之間找一個根據地,在金人的後方游弋作戰。趙邦傑不同意合軍之議,主張把河北義軍帶回山寨,整頓休養,伺機出擊,以屏障目前還算完好,沒有受到金軍躁躪的真定府,以牽制金軍向南方進軍。他們雙方各執一詞,問題的焦點在於合軍。董龐兒推馬擴為主,說不出具有多少誠意,但馬擴在義軍中畢竟還是一個客卿,要借用他的名義則可,真正要統帶兩支軍隊,並不是那麼容易的。張關羽已經戰死了,趙邦傑的聲望比不上董龐兒,如果合軍了,不消多少時間,這支軍隊終將為董龐兒所有。
這番話趙邦傑雖然沒有說出口來,但從他反對合軍態度之堅決一點上就可以看出來。董龐兒也猜到趙邦傑的心思。既然合軍之議暫時還談不攏,他也就順風轉舵,客客氣氣地與馬擴、趙邦傑兩個分手,自己帶著部隊到金軍的後方去活動了。
這裡趙邦傑與馬擴商量把義軍帶回去整頓訓練的問題,邀請馬擴一起入山。這對於馬擴有著不容推諉的道義上的責任。
經過這一場鏖戰,馬擴發現義軍還存在著不少缺點,首先是不能適應金軍的戰術,騎射擊刺的技術比不上金軍,持久作戰的體力比不上金軍,戰勝則囂然雜上,戰敗則紛然四散,作戰紀律和作戰意志也比不上金軍。他提出了「明約束,習戰鬥,練膽、練藝、練力、練志」的目標,與趙邦傑研究了具體訓練的辦法,在山寨中轉入一個整頓、休息、加緊訓練的時期。
在將近一個月中,馬擴固然不難抽出三四天的時間回保州去一趟看看嚲娘,她已經望眼欲穿了。趙邦傑也一再慫恿馬擴回家去一次。馬擴考慮到這裡的任務吃重,有千頭萬緒的事情要等待他們去辦,他目復一日地口頭答應劉七爹,說再過幾天一定回去,事實上卻是一天天地拖下來。最後只讓劉七爹把亨祖帶上山寨,與全寨官兵一起參加訓練。
什麼是最重要的,什麼是次要的,在不同的人中間固然有不同的標準,在同一個人身上有時也會出現不同的標準。
馬擴明知道嚲娘是怎樣迫切地希望他回去一次看看她。那種渴望得到心靈上的撫慰的要求,已經形成為叫他喘不過一口氣來的壓力,他甚至把他回家後嚲娘要對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琢磨過了。那會給予他多少歡樂,多少激動!每晚入睡以前,他都暗暗地下了決心,明天或者後天一定要走,中夜轉側時,這個決心下得更大了,頂好天一亮就走。可是天還沒有亮,他就被號角聲吹醒,進行每天早晨第一輪的擊刺訓練,郭有恆等頭目不斷跑來向他請示報告,然後是趙邦傑與他研究一天的日程,這些在山寨中日夕發生的平平常常的工作,只要和打擊敵寇這個目標聯繫起來,就會發出閃閃的光,變成頭等重要的事情,擠掉了其他的一切。
這樣一天天地拖下去,馬擴終於沒有回得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