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層層重兵保護的金軍東路軍統帥斡離不,這時正坐在營帳里,為考慮全盤的「軍事地位」而陷入沉思。
斡離不是果斷剽疾的戰士,是久經大敵的名將,又是在十年遼金戰爭中鍛鍊出來的老練的統帥。這次他出兵以來,所向克捷,用了不到四十天的時間,就馳渡黃河,包圍東京,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蹟。可是,此刻他比麾下任何人都銳敏地看到自己軍隊所處的不利情況以及很快就會發生的危機。
金軍出動之初擬訂的軍事計畫,是讓粘罕統率西路軍攻取太原,橫斷黃河,在西京河南府 鄭州一帶布置陣地,攔截宋朝自潼關方面開來勤王的西北邊防軍,不使東下。這樣東路軍就可以全力進攻汴京。
當東路軍乘銳南下,即將渡過黃河之際,粘罕特派他麾下大將,西路軍監軍完顏希尹帶來西路軍月前正滯留在太原城下的戰報。斡離不當機立斷,立刻請完顏希尹齎帶他的書信回見粘罕,建議他派大將婁室阻部分軍隊包圍太原。粘罕本人親率大軍,徑渡黃河,仍按原定計畫攔截宋朝的西北勤王之師,以配合東路軍作戰。
在金廷中,斡離不的地位超過粘罕,侵宋的兩路之師,雖無明文規定,按照不成文的法律,粘罕要接受斡離不的指揮。可是長期來粘罕獨當一面,也已養成驕縱自大的習慣,他不甘心自己居於配角的地位,更不願讓斡離不獨成大功。他拒不接受斡離不的意見,這大大地出乎斡離不的意外。當完顏希尹回來向他稟報時,東路軍已在汴京城下,勢成騎虎。斡離不明白如果不能迅速攻入東京,北宋援軍大集,真定重鎮尚在宋人堅守中,自己後路受到威脅,將處於十分不利的地位。
正月初六初七兩天,斡離不指揮全軍猛烈攻城不下,以後儘管他在政治攻勢中威脅與利誘並施,勒索得一筆駭人聽聞的金銀財帛,並迫使宋朝同意割讓河北河東三鎮。玩弄宋朝的君臣於掌股之間。但到种師道的勤王軍進入圍城以後,他明白自己在軍事上已被打敗了。現在最好的出路莫過於安全撤回,但要做到這一點而不受損失,也是很不容易了。
二月初一,也就是陳東、邢倞說到「未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的第二天,斡離不整天都與劉彥宗在一起商量研究突破困境的辦法。饒他劉彥宗足智多謀,枉自設計了五六個方案,都經不起進一步的推敲。直到黃昏時,劉彥宗才回到漢營去。這裡斡離不留在營帳里,坐困愁城,還是一籌莫展。
但是「奇蹟」出現了。傍晚以後,剛剛掌上燈,近侍們帶進一個衣衫襤褸、滿身血跡、跛著一條腿走路的青年漢子。他就是斡離不派到朱朝去當內奸的宦官鄧珪。斡離不一見他就相信必有好消息相告。果然,鄧珪鄭重其事地端下襆頭,從髮髻中取出一顆小小的蠟丸呈上。然後自我表功道:他凌晨混出曹州門,迤邐數十里,一路上遭受無數困難,兩番被守城門的宋軍盤詰搜查,擊破頭臉,後來在城外又被大金的軍士打折左腿,好容易繞道而至太子郎君的營帳,呈上蠟丸,總算不辱使命。他說話的態度好象在土場上演完了戲,仰面伸手,向觀眾索賞的猢猻。斡離不無暇理睬他,緊忙把蠟丸剖開,裡面是一團經得起百般揉搓的桑皮紙,密密麻麻寫著絕密、緊急的軍事情報,報告今夜亥時姚平仲、楊可勝率軍一萬,開萬勝門出來劫寨。斡離不一看就知道這團蠟丸價值之大,即使把他從宋朝勒索得來的金帛,撥出半數賞賜紿鄧璉也不嫌多。當下他堆下笑臉來細細打聽蠟丸的來源。
當然,這顆蠟丸的來源十分可靠,就算淵聖皇帝親自寫一份情報送他,也不見得比它更為可靠。
參加樞密院會議的當朝首相太宰李邦彥似乎漫不經心地把會議的內容,決定出擊的具體計畫和出擊時間都告沂了李梲。誰叫官家任命李梲為同知樞密院事,既然任命了他,由樞密院主管的軍事行動,豈可不令「同知」同知。李梲又迅速把這一切告訴了鄧珪。誰叫官家親信鄧珪,他既是官家的親信,還有什麼事情要對他保密?經過這兩番轉手,他們很容易通過這條心照不宣,萬無一失的渠道,把消息傳進斡離不的耳朵。在稟報蠟丸的同時,鄧珪還加上一條他親眼目睹、千真萬確的證據,在開寶寺兩廊下有三面紅旗,那是專為打贏了這一使向御前報捷用的。
李邦彥、李梲泄露軍事秘密,當然也有他們十足的理由:種、姚、楊等幾個「赤佬」如果打贏這一仗,就會破壞和議,斷送他們首相和副使的地位,不如把這筆人情送給斡離不,讓金人打贏這一仗,官家死了戰守這條心,然後和議可成,「社稷」可保,這才是他們的盡忠報國之道。
於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的了。
這顆小小的蠟丸,妙用無窮,它拯救了處於危境的斡離不和六萬大軍,使之化險為夷,轉敗為功,它又使這一場可能要決定兩個朝代命運的龍孥虎鬥的惡戰變得非常簡單化,變為一場一面倒的殲滅戰。
當下斡離不把劉彥宗召來,緊急商議,發下幾道命令,就讓姚平仲率領的七千名涇原熙河兵連撲幾座空營。在那幾座經過偽裝的空營里,燭光熒煌,刁斗聲不絕,似乎並無異狀。及至撲進去一看,其中闐無一人。姚平仲、楊可勝連撲了幾座空營,情知機密已經泄露,中了敵人之計。楊可勝急忙傳令退兵,忽然聽到胡笳聲四起,隱蔽在黑夜中全身披掛,只在兜鍪中露出炯炯有光的雙目的女真騎士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把宋軍團團圍住,然後叉在外圍布置了層層的游騎,抄殺突圍而出的潰兵。不到天明,就把大部份宋兵殲滅,能逃回城的寥寥無幾。
只有姚平仲憑著難以想像的神勇,在千軍萬馬中馳突。他槍挑箭射,鞭打劍斫,一層一層地突破包圍圈,最後居然衝出重圍,奪路而逃。攔截他的金騎懾於他那股雙睛充血、口噴白沫的拚命勁兒,恐怕遭到他的毒手,逡巡而退。姚平仲單騎落荒,不敢再回東京城,取道西北方向逃出。
從此,歷史上消失了這個開小差的英雄,或者不如說是英雄的逃兵的蹤跡。以後,不管是政府嚴令通緝他也好,老百姓和舊部懷念他也好,到處追尋他,卻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他似乎化成為一條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在漫天烏雲中隱沒了。
若干年後,有人在剛川青城山看見一個虯髯紫臉的道士,從他的儀錶、口音、談吐中推想他就是姚平仲,推算年齡也相彷彿,只是沒有得到道士本人的證實。倒累得詩人陸遊為他賦了一首長歌。
姚平仲的結局是屬於我國歷史上若干疑案中的一個。
楊可勝被俘後,死得很壯烈。他預先準備了一道奏章的底稿,藏在懷中,表示這次出擊事前並未取得政府同意,純屬他們自己決定,應由他和姚平仲承擔一切責任,其目的是為淵聖皇帝和主和的大臣們開脫罪責。一戰而敗仍可議和,或者至少不妨礙和議的繼續進行,表明楊可勝對這次出擊可勝的機會是有所懷疑的。
看來,以「楊三思」出名的楊可勝,他的最後一「思」還是有欠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