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三節

結婚後的最初階段,嚲娘面臨著第一個複雜的,她的能力無法解決的矛盾。這就是存在於她爹與她丈夫之間的矛盾。那是在她婚前的簡單生活中沒有碰到過的複雜情況。

嚲娘並不理解男子們那麼關心著的軍國大事,但是憑著少女的敏感,她感覺到他們中間發生了什麼麻煩事情,發生了矛盾。後來她找到矛盾的焦點在哪裡,她憑著自己簡單的推理把矛盾概括為這樣的一個公式:

她爹強烈地反對這場戰爭,而她作為妻子和媳婦去參加的那個家庭的主要成員不但贊成,而且都要去參加這場戰爭。

爹強烈地憎恨釀造這場戰爭的童貫之流權貴,而她的公爹與丈夫都要受童貫的差遣,她的丈夫還要成為童貫直屬的部下,隨他到前線。

在她兒時,她不記得在這兩家之間有過什麼不同的意見,但這一次的矛盾卻是如此明顯。爹的病就是這個矛盾發展到頂點的表現。在那一場致病的過程中,她感覺到他們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上,她的公爹、丈夫、甚至劉錡哥哥都站在一個方面,爹在東京的朋友也站在他們一邊,這是她從爹每次訪客回家流露出來的陰沉的面色中推知的;而爹則是孤零零地站在另外一邊,沒有人支持他,連得他女兒,她自己本人也站在他的對立面上,暗暗反對過他。她不是反對他的主張,而是反對他的固執,因此當他致病時,使她感到刻骨的悔疚。

她找到了矛盾的焦點,但是沒有力量解決它。她不但不能夠採取什麼行動,說服哪一方面使之統一起來,這是遠遠超過她能力強度的,並且自己也不知道何適何從。女孩兒一般是根據愛情和信賴的深淺的程度來判斷是非,選擇道路。她愛爹和結婚前的簡單生活,這是絲毫不容置疑的,但她同樣也愛這個因為過去的友誼,特別因為現在結婚而締結了的新的關係的家庭,並且信賴其中的每個成員,這也是絲毫不容懷疑的。這兩個家庭都是她生命的組成部分,對它們不能有所偏愛偏廢,因而也不能作出是非的判斷和選擇。它們之間不幸產生了矛盾,這就使她陷入極大的苦惱。在爹的病榻前,除了侍奉湯藥,照顧飲食起居以外,除了受盡爹的折磨以外,她的思想不斷地在這個死胡同里兜圈子。

「爹從小就喜歡他,把他看成為自己的孩子。」她想道,「多少回說過他長大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孩予。是個像模像樣的兵(一個像模像樣的兵,就是爹騭評人物的最高標準)。在結婚前夕,爹還親口對她說過,『好好去罷!那是個好人家,會像你爹一般看待你的。』他們確是這樣親密的,那麼他們之間怎麼可能出現分歧?他怎麼可能做成出使爹不高興的事情?不!這是不可能的。唉!如果他們一起都不贊成這場戰爭,如果他們也像爹一樣,大家都跟童貫鬧翻了,那麼,他們之間就沒有一點嫌隙,爹的病絲毫也不能讓他們來負責了。可是他們確是對立的,互相反對的。」

她又清楚地想起在那小驛站中發生的事情和爹當時的面色,這種陰沉沉的表情以後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臉。她明白無誤地把那一件事故看成為他們之間確是相互對立著的一個明顯證據。

「可是爹又為什麼這樣喜歡他,在成親前夜說了這番話?爹從來沒有在哪個面前,即使在她面前表示過對他有什麼不滿意。按照爹的脾氣,他不會把自己的怒氣隱藏起來。」

既然沒有對他不滿,為什麼雙方又產生了分歧?她在死胡同里兜了一個圈子,仍舊回到原來的出發點上,一點沒有解決自己的思想問題。而最苦悶的是她不能夠拿這個問題去問爹和丈夫,這是很明顯的。她也不能夠去問婆母和劉錡娘子,因為她們也是當事者的關係人。她的獨立的性格,使她寧可獨自啃著這塊啃不動的骨頭,她啃著,啃著,不管它是什麼滋味,即使把牙齒折斷了,也要啃下去。

這可怕的漫漫長夜,不斷咳嗽著的、有時還有些哮喘,有時還偶而咯出幾口血的爹通常是長夜不寐的。她自己通常也是這樣。只有到了凌晨時分,在黎明將要出現以前一霎那的黑暗之中,她才那麼渴睡,希望能讓她熟睡片刻。有時她也果真不安穩地睡著一會兒,等到醒來時,天色已經大明了。爹詫異著凡是需要她的時候,只要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音,有時連輕微的聲音都沒有,他的腦子裡剛剛轉到要呼喚她的念頭,她已經清醒地一骨碌離開床鋪,迅速去做他需要她幫著去做的事情了。痛苦和焦急好像一把塞在枕頭裡墊在褥子下的碎石子,叫她怎麼睡得著覺?有一天,爹忽然想通了,覺得對不起女兒。爹有時也會回溯到二三十年前的往事,覺得對不起正因為生產這個女兒而被奪去生命的妻子,因而對她無限疼愛起來。但是他又怎能明白,就算是他的疼愛也無法解除那已深深地紮根在她心中的痛苦。在那些日子裡,她倒寧可希望有些事情做,寧可接連幾個時辰地蹲在風爐旁煽爐子,煎藥,有時忘乎所以,把葯煎幹了,還得加上水重煎。她寧可躲在廚房裡為他料理飲食。故意把簡單的工作搞得複雜些。最苦惱的時候,她甚至希望他的脾氣再壞些,再來折磨她,使她有個借口來抱怨他以減輕和麻痹自己內心的痛苦。

看見她的人——即使是每天見面的人,也都為她的出奇地消瘦而吃驚了。她的眼圈兒放大了,發黑了,眼睛裡放射出一種異常的、顯然是不能持久的光芒。好像在發高燒一樣。一件婚前才裁製的春衫,穿在身上很快就顯得過於寬大了,寬大得好像宕在身上一樣。她不停手地操作,固然為了事實上的需要,一方面也是希望在勞動中給自己找個避風港來躲避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旋風。她躲避著跟所有的人接觸,有時一連幾天都蜷縮在一個小角落裡。所有逸一切都逃不過劉錡娘子銳利的眼睛。劉錡娘子也像大家一樣認為操勞過度是這些生理和精神上變態的原因,一定要她休息,讓自己來接管她的侍奉病人的職務。她溫柔地拒絕了,痛苦不僅是一種必須由她自己來承擔的義務,也還是一種不容許讓別人來分享的權利。她的話說得很婉轉,神情卻很堅決,使得劉錡娘子又一次不自覺地屈從於她的意志力量。

別的女孩子也會碰上由於某種原因而發作暴疾的爹娘,所有的人都會碰上在社會生活中無法避免的親人之間的這樣、那樣的分歧,有的人還會碰到更大、更不測的變故;人們聽到過在一個死亡的親人旁邊不可抑制的痛哭,比痛哭更甚的抽噎以及窒息;人們看到過由於一場戰爭造成的流徙、動亂、瘡痍滿目和絕滅性的毀壞。自然的和人為的、突然的和慢性的災禍總是交替地在生活領域中出現,但是每個人處理這些痛苦的方法不一樣,對痛苦的感受和反應也不一樣。嚲娘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正是她的薄弱的理解力,過於豐富的內心活動和堅強的意志力量結合起來,才構成自己無可自拔的苦惱。她具有的這些特殊條件,使她的心理、生理結構變成為一所製造悲劇的磨坊。在這個「磨坊」里,有一頭永遠不知道疲倦的老牛,夜以繼日地繞著磨子打旋,只要把外來的各種各樣矛盾的原料放進磨子里,就會源源不絕地從磨子里擠榨出生活的苦汁來。

嚲娘現在和將來所遭遇的命運是那個特定時期、是宣和、靖康、建炎、紹興 年間絕大多數的婦女們遭遇到的共同的命運,是受到侵略和壓迫的整個民族的婦女們遭遇到的共同的命運。

但是在丈夫出征之前的幾天中,她最初的矛盾和苦惱解決了,她的第一個危機被克服了。

有一系列的事實無可懷疑地表明她爹與丈夫之間存在著的矛盾現在被更大的一致性所中和了。她明白無誤地判斷出丈夫這方面對童貫、蔡攸等人的厭惡,決不亞於她爹,丈夫到他們手下去辦事是不得已的。他對待這些新上司和過去在西軍中對待老上司的態度截然不同。這是她從他們的「床邊談話」中用了那麼輕蔑的語氣談到公相和臼子舍人而感覺到的。在她讀了公爹的那封信,知道跟公爹作對的那起童貫手下的小人也就是爹所痛恨的那伙人以後,這種感覺更明顯了。

他們的憎惡原來就是一致的。

同時,她也明白無誤地看到爹這方面對於這場戰爭的關心以及渴望打贏它的迫切要求,也決不下於丈夫他們。這是從爹不斷地把劉錡哥哥和丈夫找來,向他們打聽這個、那個,並且注意到可能影響戰爭勝負的每一個細節,特別是爹慰勸劉錡哥哥時曾經說了一句自己也想上前線去的話中感覺到的。如果沒有這場病,爹肯定要和丈夫、公爹一樣都到前線作戰去了。而今夜爹對丈夫的再三叮囑、期望、勖勉,這更加是他贊同戰爭,熱愛女婿的最明顯不過的證據了。

這個她無法解決而又不能不解決的矛盾終於隨著形勢的發展自然而然解決了。童貫是必須憎恨的,他是敗壞國家大計以及擾亂她私人生活的罪魁禍首。戰爭一定要打,並且一定要打贏的。有了丈夫參加,這場戰爭就必然是一場勝利的戰爭,這也是毫無疑問的。他們既然有了共同的憎惡和共同的願望,他們就取得必要的一致性。這就夠了,他們的分歧已經結束,她自己內心的分裂也隨之而彌合,這是多麼可喜的事情!

直到現在,她還沒有想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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