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發前三天,趙隆又開始沉默了。這一次他表現出比過去任何一次更甚的深度。他絲毫不掩蓋自己煩躁的心情,不掩蓋暫時不希望別人進他房裡去打擾他,暫時不希望繼續他們的「床邊談話」的願望。他連續幾個晚上都是徹夜不眠的,深夜中還不住地用手捏著手指的骨節,使它發出清脆的「咯咯」聲。這一切都表明他在思索,並且思索得很苦。
直到大軍出發的前夕,在劉錡夫婦餞別了馬擴以後,他把馬擴留在自己房裡,翁婿之間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
馬擴以為他可能又要談戰略、戰術的問題,其實關於這方面的話,他們已經談過多次了,並且從各個角度上考慮過、設想過,再要談也無非是炒炒冷飯罷了。老年人常會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他特別注重的話題。可是今夜,他要談的不是這個。
「賢婿明天就要出征去了,」他甩一句溫和的話開始,「信叔的公事又忙得緊,把俺這名老兵孤零零地撇在一邊,好不喪氣!」
「泰山安心養病,」馬擴安慰他道,「等到身體痊癒了,種帥自然要派人來接。兩軍相交,兵革方殷,種帥左右怎少得你老人家?」
「但得如此,倒也罷了。只是賢婿看看俺這把老骨頭,這個病還好得了?邢老頭多少日子不讓起床。」說著,他捲起衣袖,露出一臂膊的崚嶒瘦骨和糾結怒張的暗藍色的血管。他忽然憤慨起來,用力搥著床檔,氣惱地罵道:「童貫那廝,害得俺好苦呀!」
「童貫這等作惡,官家心裡也自明白,那天信叔哥哥不是說了,泰山何必為他氣惱?」
「近來俺也想得透了,童貫害了俺,拼著這條老命結交與他。也只是小事一段。只是想到令這等人到前線去主持軍事,怎不叫俺憂心忡忡。官家既不相信他,何不就撤了他的職?」
「待他惡貫滿盈之日,自有人收拾他,現在想了也自無用。只是想他童貫在前線縱有掣肘之處,這衝鋒陷陣、調兵遣將之事,畢竟還要由種帥主張。童貫那廝豈不願打了勝仗,他坐享其成!」
「事情可不是這麼簡單,」趙隆搖搖頭說道,「今日童貫以宣撫使名義節制此軍,非昔日監軍之比。你看他自己帶了一軍北上,就是要以此壓倒種帥,而我軍內部,嫌隙迭生,正好予他以可乘之機。賢婿離軍中已久,未知其詳,俺近來的煩惱也正是為此呢!」
於是他沉吟一回,先把种師道與姚古、姚平仲之間的不睦告訴馬擴。其實這也不算是什麼秘密,馬擴早就知道這兩家由來已久的明爭暗鬥。但是趙隆以他平日觀察所得,更多地談到种師道心地狹窄的一面。他說:師克在和。兩萬熙河軍久歷戎行,卓著戰功,是我軍的一大主力。如果種帥存了偏見,把它撤在一邊,豈非自損一肢?因此他再三囑咐馬擴到了軍中,見到种師道時要轉達他的意見。姚平仲少年逞性,但是個血性漢子,是軍中的可用之才。熙河一軍,也強勁善戰。種帥千萬要和衷共濟,休為一時意氣,誤了大事。他又說,如果種帥一時憋不過來,要去找端孺出來相機轉圜。
「俺不得到軍中去,這調停彌縫之事,全仗端孺從中斡旋了。」他嘆口氣,然後給了种師中一個很高的評價道:「忠以許國,和以協眾,西軍中的將帥,要是人人都像端孺一樣,以大局為重,以一身為輕,事情就好辦了。俺這個火爆性子,哪裡比得上他?」
從他高度評價种師中的幾句話中,聽得出他對他的上司、密友种師道,心中也是不無微詞的。至於姚古,他久在他的部下,熟悉他的癖性。姚古既然是競爭統帥中失敗的一方面,而且這次又不到前線去,對他的要求自不能與身為統帥的种師道相提並論。
又經過一陣的沉默,趙隆才鄭重其事地談出了第二個秘密。
「近年來童貫在劉延慶身上做了多少手腳?只看勝捷軍久駐京西,備受優遇,就可知道他的用心險惡。種帥只看到劉延慶一向對他唯唯諾諾,不敢違抗,還以為庸才易使,卻不知道他早被童貫拉過去,心已外向了。」然後他斷然地下結論道,「異日僨兩軍之事者,必系劉延慶無疑,只怕種帥還蒙在鼓裡呢!」
這是他最不放心的事。過去在軍中,怕傷了大家的和氣,更怕為种師道多樹一敵,隱忍未發。如今戰機迫在眉睫,對此他不能再守緘默。他要馬擴轉告种師道留意此事。作戰時千萬不要把劉延慶一軍放在重要的決勝的位置上,但也不能採取過激的排斥行為,免得「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把劉延慶和他的親信更怏地驅向童貫一邊,減削了自己的力量。然後他補充道:
「劉延慶不足惜,環慶一軍也是我的手足,豈可任人宰割?」
這個消息對於馬擴也是十分震動的。他雖然懷有西軍中對劉延慶共有的輕蔑感,卻沒有料到事態已經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趙隆是個直性子,平時對他無所不談,只是涉及到軍中的大事時,卻是深沉和謹慎的,不肯隨便發表議論。現在他聽趙隆說,一軍之內,有人心懷兩端,確是取敗之道。這個論斷,引起他的高度警惕。
「話雖如此說,賢婿也不必過於深慮。」現在是輪到趙隆來安慰馬擴,為他打氣了。他說,「今日之事,不利於我者數端,有利於我者也有數端,盈絀之數,必須通盤籌計,才得取勝。」接著他就屈指曆數了不利條件和有利條件,這些就是他在許多個漫漫長夜中深思冥想得出來的結論。有的馬擴、劉錡已經聽到、見到,有的卻具有他們所不能夠達到的戰略價值。他要馬擴把這些都帶到統帥部,供今後作戰時採用。於是繼續道:「總之,事在人為。如能全軍用命,萬眾一心,指揮上又不出什麼紕漏,以我西軍之兵精將勇、人強馬壯,未必不可操勝券。」
馬擴點頭稱是。
「老一輩的人,筋骨已衰,暮氣漸深,不濟事了。」他攜起馬擴雙手,親熱而又嚴峻地叮囑道,「賢婿和信叔、適夷等久在軍中歷練,今後時勢推移,全得看你們年輕的一輩。賢婿呵,你千萬不可辜負你爹和俺多年的期望!」
馬擴作了肯定的答覆,似乎還不能使他完全放心,他再一次加重語氣,反覆叮囑道:
「賢婿可要記得你大哥、二哥,他們在宗哥川一戰中是怎樣慷慨捐生的?臨到緊要關頭,你可不能辱沒他們呵!」
這不僅是一個長輩的殷切期望,也是一個老上司對後輩的諄諄勖勉。臨到危難之際,彼此相勉慷慨捐生,這是他們西軍中真正的軍人們的優秀傳統。他們有權利要求別人付出生命,因為他們曾經、現在也仍然準備為戰爭付出自己的生命。馬擴從他的誠懇而迫切的眼色中讀出這個意思。一股熱氣從他的丹田裡湧上來,當年在熙河戰場上的回憶,也像一道溫暖的亮光,照進他的胸膛。他順手舉起一隻杯子,把裡面的剩茶全都潑到地下,慷慨地保證道:
「臨到危難之際,愚婿如有不聽泰山囑咐,苟且偷生、僥倖圖免的,有如此水。」
這個激烈的動作,使得趙隆大大放下心來。
「將來天下多事,賢婿,你這副肩膀上要挑得起重擔呵!」趙隆第三次發言,已經充滿著無限親密的感情。他指著嚲娘道:「俺早跟女兒說過,要幫你成為一個俯仰無怍的好男兒,你可是俺一向器重的後輩啊!」
這是馬擴可能從他的嚴峻的岳父嘴裡聽到唯一的一句褒獎話。他謝了岳父,又向他作出第三次的保證,這才使他完全放下心來。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馬擴一直感覺到有一雙深得像海洋般的眸子凝視著他。這個凝視是如此執拗,如此大膽。似乎她要想用她的眼眸的鑰匙把他還沒有向她開放的那一部份心室打開來。
自從爹病後,嚲娘一直在爹的病床前服侍他,沒有離開過,但她仍然做了一個行將出發到前線去的徵人的家室應該做的事情。在這一個月里,她替他縫了兩件戰襖、兩件罩衫,還細心地在他使用的兵刃的柄上、桿上、把手上都纏上彩絹絲線。就在此刻,她還是不停手地要把一件絮袍的最後幾針縫好。
「這件絲棉的,再要過大半年才穿得上它,」劉錡娘子曾經勸告她說,「軍中往來人多,妹子稍稍停停地縫好了它,託人帶去給兄弟就是。何必忙在一時,趕壞了身體!。」
嚲娘感謝了姊姊,但這是她聽不入耳的忠告。她一面感謝姊姊,一面仍然不停手地縫緞著絮袍。她密密地、一針一針勻稱地縫著,彷彿要把一顆砰然跳躍著的、含有無限內疚的心(她把造成他們之間一切的痛苦都歸咎於自己)都縫進去,放在他隨時看得見、摸得到的地方,這樣才能使自己略為安心些。
現在她聽了爹跟丈夫說話,由於自己的思潮澎湃,根本沒有聽明白他們說了些什麼,連得丈夫的這個激烈的動作,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她心裡只是想道:
「爹與他的話說完了,該輪到與我說句話了。」
果然爹轉過臉來,與她說話了。
「嚲兒,」爹那麼不自然地說著,「今夜為爹的心裡煩懣,要圖個安靜,早些睡覺。你這就跟隨三哥回家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