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發的日期,已經屈指可數,關於劉錡的新任務,雖然有過各式各樣的傳說和推測,正式任命,卻一直沒有發表。
劉錡自己也有些焦急起來。難道官家親口答應過他的諾言也不算數了不成?他想到新任命之所以一再延誤,一定是有人從中作梗,他推測這個作梗的人可能就是高俅。高俅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去年高俅加封為開府儀同三司,劉錡既沒有參加他的慶祝宴會,也沒有送去賀禮,高俅恨在心裡,現在又加上了豐樂樓上的一箭之仇,他決不肯善罷甘休。劉錡推測得不錯,可是他還沒想到高俅之所以能夠阻止他到前線去,是作為替童貫拼湊、招募一支軍隊的交換條件而提出來的,這又是一筆交易。官場本來就是商場,什麼事情都要講斤頭、論價錢,有來有往。何況童貫本人對劉錡也沒有好感。劉錡總是偏在种師道一邊說話,一旦到得前線,豈不是叫自己辦起事情來礙手礙腳!由於童貫的堅持,官家這次又只好食言而肥了。
劉錡不能上前線去,還是個人的小事。
由於三個月來時勢的發展,由於他和趙隆、馬擴的接觸和彼此影響,特別由於他看到童貫、王黼等人做的事情不成氣候……這一切都給他構成了一個印象:戰爭前途未許樂觀。比較春節前他到渭州去傳旨的時候,他的心情和看法已發生明顯的變化,那時何等意氣如雲,信心十足。而現在,他對勝利的看法似乎變得渺茫而有點難以捉摸了。這個曾經是主戰派,現在也仍然是主戰派的劉錡目前陷入於極大的思想矛盾——理論上應該打這一仗而事實上又未許樂觀。
和劉錡的看法相反,劉錡、馬擴都明確地感覺到這幾天有一種可以稱之為「勝利病」的瘟疫,正在東京城各個角落裡傳染蔓延開來,有席捲全城之勢。人們談論到這場戰爭時,無不眉飛色舞,堅信遼之投降,燕雲之收復不僅是可能的事情,而且也是必然的事情,甚至不是將要發生而是正在發生、或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了。
在東京的街頭巷尾,到處可以聽到這樣的對話:
「聽說老種經略相公統率大軍已渡過界河,直薄遼軍營壘,好生神速!」
東京人的想像力真是神速之極!不多幾天前還有人懷疑西軍的調動,到今天已經鑿鑿有據地肯定老種經略相公的部隊已渡過界河了。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他得到的回答是一聲有力的,然而也是輕蔑的:
「瓚!」
五代時有個叫做馬瓚的人,專喜向人津津樂道已經過了時的新聞。這個馬瓚本人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他的大名卻被保留在東京人的口語中,用來稱呼一切陳腐不堪的新聞以及喜歡傳播這種「舊聞」的陳腐不堪的人。
「瓚」愕然了一下,他還以為自己的消息是十分新鮮的。
「昨夜來的捷報,小種經略相公揮師直搗燕京城下,陷城力戰。咱們說話的這一會功夫,大軍想來已經收復燕京了迄。」了迄是個專用軍事術語,他能毫不臉紅地使用這個軍事術語,表示他在這方面是個行家,「到此刻還說什麼界河不界河,豈不是你老兄在白日做夢?」
被斥責為「瓚」,被斥責為「白日做夢」,這是對他的智力進行猛烈的攻擊了。在一般人中間,尤其不能容忍在智力方面受到的攻擊。有人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孝子賢孫、愷悌君子,卻沒有人甘願自認為白痴。當他們受到這方面的攻擊時,老是要像一隻彈簧那樣一下子蹦起來為自己辯護的。
「燕京城外有條又寬又闊的白溝河,」他立刻提出異議,「小種經略相公又沒長著兩隻翅膀,怎得在一夜就飛渡過去?」
「你老兄恁地不曉事?」軍事專家忽然又以地理學權威的姿態出現,對這個難以感化的「瓚」進行教育,「大宋、大遼接界的界河叫白溝,燕京城下的護城河叫蘆溝。俺先父當年跟隨童太師(這幾天童貫的身價抬高了,人們不再稱以媼相、閹相,而是恭敬地稱之為太師爺)去大遼賀正旦,蘆溝上來來回回就渡了十多回。既然名之為溝,能有多少寬,還不是撩撩褲腳管就跨過去了。」
「蘆溝、白溝,同樣都是溝,為何渡起來難易如此不同?」
「此溝不是那溝。」對話者不禁勃然作色了,「天底下的溝多著呢!有大溝、有小溝、有明溝、有暗溝、有陰溝、有陽溝,還有泥溝、水溝、山溝、河溝……哪能一概而論?再說也沒人說過白溝難渡呀,大軍不是一眨眼就渡過了界河白溝?」
「就算小種經略相公渡得過白溝、蘆溝,太師爺還留在京師哩,俺的一個姑表兄弟,新近應募入軍,鮮衣怒馬,進進出出,好不威武。昨夜俺家為他餞行,他說要等到出月才跟太師北上呢!」「瓚」確是難於感化的,「溝」的問題剛解決,又提出這個新問題來辯難。「太師爺還留在京師,沒動身去前線,小種經略相公怎可僭了他的先,搶先進城?」
這不是缺乏知識而是缺乏常識的問題了。權威者憐憫地笑起來,顯然笑他太幼稚了。
「童太師真的去了還不是擺擺樣子!火熱的出籠饅頭,誰拿到手,誰就先吃了。小種經略相公又不是傻瓜,難道拿著饅頭,等人家來搶著吃不成?你老兄真是太老實了。」他一番教育以後,馬上意識到這最後的一個用詞是要引起嚴厲的反應的——誰都明白,「老實」就是「傻瓜」的代名詞,他連忙扯著他的袍袖,用親密的口吻來緩和那種嚴厲性說道,「小種經略相公昨夜進燕京城的消息,俺是從梁太監的門下打聽得來的,千真萬確。俺只告訴你老兄一個人,千萬不要向外傳,一旦追根查究起來,說俺泄露了軍事機密,可吃不了兜著走呀!」
權威者說得如此肯定,既有事實根據,又有理論分析,消息還是從很有來頭的處所得來,終於使得頑石點頭了。事實上「瓚」只不過「瓚」了一點而已,他決非白痴,也不是低能兒。一旦省悟過來,他立刻拔腳飛奔,把收復燕京城了訖,外加活捉天祚帝、天祚皇后的火熱消息告訴他碰到的任何人,不管生張熟魏。還說這個消息是大有來頭的,你們聽了休得往外傳,免得追根查究起來,叫俺吃不了兜著走。他這樣做的目的顯然是為了使自己擺脫而讓別人去坐上「瓚」的寶位。
極大的榮譽和極大的恥辱一樣,兩者似乎都只有一個名額、一個席次。有人對號入座了,別人就失去問津的機會。因此這位老兄自己擺脫了「瓚」的寶座,心裡還不夠踏實,必須找一個替死鬼,把他撳上了這個榮譽席,才好讓自己放心。凡是使用過這條「金蟬脫殼」之計,把已經或者可能落在自己頭上的災禍轉嫁給別人的人,對此一定是深有體會的。
東京人就是以這樣一種神速的速度進軍,一夜之間就打進燕京城,活捉天祚帝。東京街道上不斷流傳著這種開胃沁脾的馬路新聞,有時還震動了當局者。有一天,開封尹盛章夤夜去訪王太宰,要他證實已經流傳了一天的遼帝降表已到的消息是否屬實。
在那天中,王黼已從五、六處地方聽到同樣的消息,自己也疑惑不定起來,幾番派人去政事堂坐待捷報。
一切謠言,凡是特別符合當局者的主觀願望的,或者恰巧是它的反面,都特別容易流行。
人人抱著同樣的心理,把勝利看成為走到大門口去拾取一個被誰偶然遺落在地上的錢包,如果此刻還沒撿到手,停會兒可總要撿到的,反正它逃不了。精於打算盤的商人已經採辦、壟斷了大批爆竹、焰火、絹花、燈彩等用以慶祝勝利的消耗物資,準備發一筆大財。相信自己官運亨通的官兒們預料到捷報到來之日,皇恩普降,雨露均霑,肯定要晉官三級。萬事樂觀的市民們想到那個快活日子裡,大家又可以狂歡一個月,可以看到一些前所未有的新鮮節目,也不禁為之心花怒放。
人人都不願做「瓚」,人人都要走到時間和事實的前面,把勝利的消息儘快地搶到手。從某個角度來說,東京人是屬於一種脆弱的民族,他們對於流言蜚語、造謠惑眾、細菌病毒以及任何武裝的和非武裝的攻擊都缺少抵抗力,如果他們還沒有被真正的戰爭鍛煉得更加沉著,更加剛毅的話。
在勝利的瘟疫席捲全城的日子裡,很少有人能夠倖免感染,除非是受過戰爭鍛煉的劉錡、馬擴這樣的真正的軍人才具有免疫力。劉錡、馬擴都是主戰派,既然主戰,就希望勝利並且相信它的可能性。但是勝利必須來源於切切實實地為它做好一系列的準備工作,必須根據事實,而不是盲目地樂觀,輕率地估計,或者虛矯侈言,嘩眾取寵。
劉錡、馬擴憑著軍人的直覺,加上近來不斷獲得的資料,推斷這將要來的戰爭是一場激烈、緊張的鏖戰。這場鏖戰又因為當局者的種種荒謬措施,而增加其艱苦性。它絕對不是什麼輕鬆的軍事遊戲,華而不實的「勒兵巡邊」。勝利要靠戰士們雙手打出來的,虛聲恫嚇,或者空發一通議論,或者寫兩篇文章都不能代替它。他們還像當年在西軍時憎惡「從東京來的耗子們」一樣憎惡經撫房的文官和宣撫司的僚屬們(不幸的是馬擴本人不久也將成為他們的同僚)。文官和幕僚們憑著一時即興,對戰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