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四節

他們一行人回到六鶴堂時,只見高懸在廳堂正中的九枝銅燈都已點燃起胳膊粗細的明燭,把全廳照得如同白晝。鬚眉雪白的公相也已出現在廳堂中。賓客們挨挨擠擠地擠作一堆,在主人親自引導、推薦、解說下,欣賞今天宴會的主題——牡丹花。

牡丹花集中在六鶴堂前一個大花壇里。花壇中間和周圍點了多得數不清的燈,幾乎是「一樹牡丹一點燈」,這使它表現出比白天看來更多的嬌艷和妖嬈。花壇中幾百朵含苞待放的,正在盛放的以及稍稍有點開得過時的花兒形成一座泛著光彩和香味的小小的山丘。「姚黃」、「魏紫」、「玉版」、「鼠姑」、「檀心」、「鞓紅」等名種,在這裡只看成稀鬆平常,它們少則幾株,多則十餘株,密密猛猛地種成一大叢,無足為奇了。比較名貴的品種,例如白邊絳心的「火齊紅」、白的花瓣上帶著一條紅絨的「界破玉」、雛鵝嘴一樣嫩黃的「縷金黃」等幾種都遷種在一色海青的定窯瓷盆里,模仿著內廷的格式,標上玉簽、牙籤,書寫了它的名式放在廊檐下。只有公相本人最欣賞的一種大紅的「照殿紅」放在他自己的座旁。

年邁的公相嘴裡喃喃地介紹這種他偏愛的品種時,大部分賓客都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只有從他的表情和姿勢中推測他心裡要想說的是什麼,並且異口同聲地稱讚道:「名貴!名貴!」「奇絕!奇絕!」「真是閬苑仙葩,人間絕品!」這些廉價的稱讚完全配得上公相的推薦。風雅的吳開高吟一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他的連襠褲莫儔馬上接著吟道:「競誇天下無雙色,獨佔人間第一春。」看來這三條蹊蹺腿在赴宴前一定翻了一些辭書,撏扯得一些辭藻,準備到相府來賣弄一番,在這樣規模的宴會中,這也是應有的點綴。

薛昂沒有借到「一尺黃」,固然是一大憾事,但他憑著兵部尚書的權勢,畢竟弄來了一種名為「歐家碧」,或者更親熱地簡稱之為「歐碧」的牡丹,這才是今天花王中之花王。「歐碧」據說還是愛牡丹成癖的歐陽修當年在洛陽時手植的,過了幾十年,只留得一株下來,成為海內孤「本」。它要隔三、兩年才開一次花,每次只開一朵、兩朵。今年僅有的一朵是薛昂化費了重大的代價,特派專使,星夜用四百里硃漆金牌急足遞取入相府的。歐碧之名貴,不在於花徑的大小,而在於色澤之晶瑩,它的朵兒不大,形態纖細娟秀,連花帶葉都是同樣的碧綠色,看起來好像浸在一泓清流中的翡翠。它碧得晶瑩透明,碧得沁人心脾,碧得好像在三伏盛暑中吃一盞冰鎮杏酪,碧到了這種程度。才有資格取個這個「碧」字的專利權。

然而,不管是火辣辣的「照殿紅」也好,不管是綠瑩瑩的「歐家碧」也好,不管她們占的是人間第幾春,都代替不了一頓大家佇候已久的酒席,起不了「秀色可餐」的作用。

時間真是不早了,而主題中之主題的主賓童貫還是姍姍來遲,主賓不到,宴會不能開始,這才是當務之急。牡丹雖好,也不能折下來當酒菜吃呀!

派了多少人前去探訊,派了幾起人前去速駕,幸而,到了此刻——比禮貌上允許一個貴賓遲到的最大限度還要遲一些的時候,大門外面一疊連聲地報進來:童太師駕到!蔡鞗、蔡絛、蔡儵等幾位賢昆仲早就出去恭候,蔡京本人也倚著侍姬的拐杖,降階相迎。童貫入座後,用了他生理許可的最強音、最尖音發言告罪道:

「適才有點公事,在禁中被官家稽留住了,以致晚到半晌,累諸公久候,罪甚罪甚!」

當年蔡京極盛之時,也常用「禁中」和「官家」這兩頭「替罪羊」作為宴會遲到的借口,不料今天別人也以自己之道,還治自己之身,真所謂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全體賓主入席後,行了第一巡酒,公相顫巍巍地高舉玉盅,向童貫說了一番祝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的好聽話。說什麼:「遼事向稱棘手,非有極大經綸如我公者,安能獨擅其事,底於厥成?」說得酸溜溜地,乘機夾進一點私貨,表示伐遼之議,蔡某早於幾年前就開了端,你童貫今日,獨擅其功,飲水忘源,未免是過於心狠手辣了。

大官兒說話向來有底面之分,面子上一套,底子里又是另一套。現在蔡京的祝酒辭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表現出強烈的不滿。口頭上說的是:「拭目以觀大軍之凱歸,他年圖畫凌煙,功垂竹帛。」心裡想的是「拭目以觀童貫之狼狽潰歸,他日難逃官家斧鉞之誅。」

具有同樣豐富經驗的童貫甚至於在他還沒開口前就已經料到他說話的底面兩個方面。童貫也用了同樣表裡不一致的答辭答謝了主人的盛情,並且更加尖刻地嵌進一塊骨頭。

「遼事膠葛,非一時可了,」他文縐縐地掉著書袋,「但願童某凱歸之日,公相康泰如今,千萬莫作回山高蹈,優遊仙鄉之想,致使天下蒼生徒有東山之嘆!」

童貫雖然是個內監,卻生著鐵青麵皮,頷下頗有幾根疏朗朗的髭鬚。他說了這幾句,揪住髭鬚,奸詐地笑起來。他的笑也是與眾不同的,嘿嘿嘿幾下,忽然嘎然而止,沒有拖音,似乎在一層薄薄的糖衣裡面,包著什麼陰暗叵測的東西。這幾句話確是藏有機鋒。原來蔡京本貫福建路仙游縣人士,「仙游」既是個好字眼,也是個壞字眼,童貫勸他不要回山高蹈,優遊仙鄉卻分明是句反話,實質上是咒詛他可以早些升天遊仙,應玉樓之召,去修天上的史書了。進士出身、翰苑修撰、又當了多年宰相,飽經宦海滄桑的蔡京,對於這樣一句明顯的、惡毒的咒罵豈有聽不出來之理?他一時憤憤不平,氣惱異常,可是目前童貫正在鴻運高照之時,自己發了霉,斗既鬥不過他,氣也是白氣。小不忍則亂大謀,今天花了這麼多的精力、物力,大擺酒筵,又為著什麼來?他只好苦笑一聲,把這句火辣辣的咒罵連同童貫回敬他的一盅苦酒一併咽下肚皮。

蔡京、童貫這場唇劍舌鋒的暗鬥,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馬擴悄悄地推著劉錡的臂肘,劉錡說:

「童貫敬了主人一顆冷湯糰,難怪他咽進肚裡要作怪了。」

「這位薛大總管洋洋自得,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他是人盡可主、人盡可父的。冰山倒了,就靠上銅柱,怕沒人收留他?」

的確,蔡京、童貫的暗鬥,賓客們的竊竊私議,對於薛昂都是毫無影響的,現在他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他精心安排的舞蹈節目上,這無疑要成為今天所有節目中最精彩的一個。他睜大了眼睛,好容易等到蔡京、童貫兩個一齊放下酒盅,就忙不迭地揮手向隱在帷幕裡面的樂隊示意,樂隊立刻用一陣急管繁弦和節拍緊湊的鑼鼓催促第一個舞蹈隊出場。

儘管樂聲十分急促,四個鼓手不停歇地敲著大鼓催促,舞蹈隊還是那麼見過大場面地好整以暇,遲遲不出。舞姬們都躲在後堂兩側耳房的帷幕里,用她們的倩笑聲,用舞蹈的準備動作,甩令人難以想像的燦爛色彩和濃郁的香氣隱約地泄露春光,這一層薄薄的帷幕正好遮住了她們的身體,透露了她們的意態,使她們還沒有出場,就在觀眾心目中平添了十倍魅惑力。

直到羯鼓三通、四通,忘乎形骸的賓客們一齊用發狂的掌聲加入催促,樂隊最高指揮薛昂不斷用他的大鼻孔吸氣,高呼「出來,出來」的時候,她們這一隊十名舞姬,這才側著身軀,踏著碎步,翩然飛奔出來。她們輕盈得好像兩行剪開柔波、掠著水面低飛的燕子。她們以左右兩行單列縱隊出場,頃刻間就變換了幾次隊形,從縱隊到橫隊,然後繞成一個大圈子,然後又倏地分散為兩個相互穿插、相互交換、人數從來不固定的小圈子。同時她們又不斷地變換著舞姿,一會兒單袂飛運,一會兒雙袖齊揚,忽然聳身縱躍,忽然滿場疾馳。這一套熟練的基本功,在第一個瞬刻中,就把觀眾看得眼花繚亂。

這一整套舞蹈,名為《國香舞》,是專門為了配合今天宴會的主題而編排的。原來約了當代舞蹈大師雷中慶擔任設計和排練,偏生他病了,竟然不肯到相府來當技術指導。於是薛昂商准公相太師的同意,請了公相的寵姬慕容夫人出來親自擔任導演兼主演的職務。

慕容夫人靈心慧質,色藝雙絕,她根據宮廷小兒舞隊的老節目《佳人剪牡丹》舞,加以整理,改編和發展,使之面目一新,完全適應她的需要。在這第一輪舞蹈中,慕容夫人親自扮演「歐碧」這個角色,而讓其他九名舞伴一律成為她的「綠葉」。她穿上與歐碧同樣顏色的絕薄的輕綃舞衣,左鬢上簪一朵同樣顏色、同樣形態的絹制歐碧假花。這副打扮使她本人也好像是浸在一泓清流中的一片翡翠,如果不是在她薄薄的嘴唇點著一點丹膏的話,而這點丹膏又起了必要的襯托作用。

「綠葉」與「牡丹」理應有所區別,綠葉們也穿了顏色、質地相同的舞衣,只是在領口和下擺邊緣上剪出曲曲折折的鋸齒形。事實證明,這樣的區別完全沒有必要,一切形式上的區別都是低級的區別,只有從本質上來區別才是高級的。在整出舞蹈中,在每個動作中,無論一投手、一挪步、一擺腰、一轉身,都顯示出慕容夫人遠遠超過舞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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