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三節

劉錡、馬擴是在晚一些的時候,並騎聯翩來到相府的。他們被一個虞候用了同樣殷勤的招待,同樣恭敬的小跑步——那隻能增加他對客人尊敬的程度而不能增加他跑路的速度——引導到今天宴會的中心場所「六鶴堂」。隨著一陣迎客的鼓樂聲,他大聲地唱出貴客的官銜姓諱,報道他們駕到。那報銜的聲音拖得那麼長,從開始到結束,似乎整整拖了一里路之遙,可是從他的抑揚頓挫,可以入譜的聲調中聽來,並非對於他所報出來的大小不同的官銜,全是一視同仁、平等對待的。

蔡京的次公子,尚了官家愛女茂德帝姬的駙馬都尉蔡鞗聽到鼓樂聲,早就代表他的「郎罷」,降階相迎。好像一個已有相當接客經驗的雛妓,蔡鞗身上似乎也藏著一管看不見的秤,老是在打量這個來客的身分、地位、經歷、社會關係以及能夠給他多少東西的能量,以便在一律歡迎,竭誠招待之餘,適當地掌握和調節接待他的分寸。一個雛妓接客的原則,永遠是「量入為出」,先要打量打量她能從這個來客身上取到多少東西,才願意給他多少。

劉錡是禁衛軍的高級軍官,又是官家親信,但並不屬於他們那一幫,蔡鞗用了比平常接待這種「尊而不親」的客人更多一些的禮貌接待了他。當他體會到他的「郎罷」目前所處的不太有利的政治地位,他的秤碼要比平日「鮮」得多。然後,劉錡把馬擴介紹給他,馬擴也早在蔡鞗的秤上秤過了。他給了馬擴同樣的禮遇,一方面因為馬擴是當前的風雲人物,一方面又因為劉錡的鄭重介紹。可是他的秤碼畢竟是有一定標準的,即使比平日鮮一點。他忘不了馬擴的孤寒出身和低微職位。這兩者對於出身貴胄、攀姻帝室的蔡鞗看來,都是不可原諒的罪過。於是在他的變化多端的面部表情中出現了更加複雜的東西,彷彿在垂愛之餘,還包含著一種降尊紓貴的味道。

「是誰給你這分光榮的請柬?」他似乎在問,「要知道今天的主人是當朝極品的公相太師,宴會的場所又設在相府私邸中,多少比你官高、比你手長的大頭兒想煞了也撈不到這分請柬呢?人要知道好歹,知道感恩圖報,才算是識得好歹的。」

他沒有能夠從馬擴的沉靜的表情中找到那個在他的預料中「必須有 」的感恩圖報的答謝。他愕然了,很快就得出結論,這是個不識得高低的小子。可是他還來不及變換一個驚訝的、譴責的表情,那迎客的鼓樂聲和抑揚頓挫可以入譜的報銜聲又報道了殿前司都指揮使太尉高俅駕到。他馬上把自己的表情調整到和和高俅的身分、地位相適應的程度,並且比接待一般賓客更多走幾步路趨前去迎接高俅——這種靈敏度也好像是一個雛妓從多次接客實踐中鍛鍊出來的。

這裡留下來的劉錡和馬擴馬上就被相府大總管薛昂接管過去。

馬擴留神觀察薛昂的說話行事,這位大總管經過醉杏樓一番介紹,已給予馬擴特別深刻的印象。可是今天他喜氣洋洋,應酬周旋,八面玲瓏,決不是連連披著自己的面頰,大呼「卑官薛昂,罪該萬死」的那副倒霉相了。

薛昂先把他們領到一個偏廳,把他們像團濕麵粉似地捏合在一群青年的軍官中間,那裡已有劉錡在馬軍司的同僚姚友仲,有种師道的侄兒,灰溜溜的既不像軍人又不像文士的種湘,還有府州折氏的幾個子弟。府州折氏和麟州楊氏都是北宋朝建國初期鎮守邊圉有功的將領,如今楊氏後裔忒微,在《縉紳錄》中已經找不出幾個有頭有臉的官兒,折氏卻是門第興旺,奕世富貴。只是到了他們這一、二代,都已變成文官化的將門之子。宋朝原是一個尊重文官,輕視武將的朝代,而他們折氏弟兄叔侄也都是乘時邀利的英雄好漢,他們具備了這兩方面的條件,才能左右逢源。

馬擴跟他們不相識,劉錡也不喜歡他們,只寒暄得幾句,那壁廂又來了劉子羽、劉子翚兄弟兩個。和折氏子弟相反,劉子羽、劉子翚雖然是文官子弟,但在西軍中待過多時,珍重他們經歷過的那段部隊生活。他們和劉錡、馬擴、姚友仲都是老戰友,幾年不見,一旦聚首,不免要攜手痛敘生平之舊。劉子羽還是那副高談闊論、旁若無人的氣概。似乎有一個破損的乾坤非待他出去整頓,修補不可。折可存、折彥質叔侄雖然殺起人來,連眼皮也不多眨一眨,聽了他的議論風發,卻嚇得好像中了彈丸的鳥兒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垂著翅膀飛走了。劉子羽尖刻地笑笑,沒有掩蓋他的輕蔑感,接著又談論起來。他的鋒芒直接指向今天宴會的主人和他周圍關係特別密切的那些人。馬擴感覺到幾年不見面的劉子羽似乎比過去更像一柄新發於硎的利刃,他刀鋒所及,當之者無不頭破血流。這種人如果不被特別器重,就會受到格外的嫉視,中庸之道是沒有的。倒是他的兄弟劉子翚,雖是一般的出身,一般的經歷,煦煦孑孑,說話不多,像個道學先生的樣子。

劉子羽跟馬擴有著不尋常的交情,可是這種舊情也不能夠暫時抑止一下他正在淋漓盡致地發表議論,直到發完這段議論後,才把馬擴悄悄地拉過一邊去談知心話。

「尊翁近有陳州之行,」他關心地告訴馬擴道,「惡了宣撫司里那起小人。他們大動干戈,起了文書到宣撫使面前來告狀,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子充可知其詳?」

「小弟尚未接獲家書,只知家父已蒞前線,卻不知還有這個過節。」

「童宣撫面前,有家父遮攔,不必多慮。倒是那起小人慣會放冷箭,打暗拳。子充修家書時,務要轉稟尊翁留神些,休吃了他們的眼前虧……」

一語未了,薛大總管又步履生風地轉回到偏廳來。他估計童貫一時還不會駕到,就自己提出陪伴這幾位青年將領前去參觀公相的東園、西園。

這位「薛八丈」不僅是聲名昭著的相府大總管,也是今天「牡丹會」的總提調。他總攬相府的大小公私事務,直到幫助公相剩餘的姬妾們生男育女為止,幾乎可以說無役不從。有人說薛昂是公相的得力助手、最可靠的親信,這一說未免是泛泛之論,探驪而尚未得珠。事實上,他早已成為蔡京身體中的某些有機組成部份,是蔡京的第五肢、第六官、第八竅心肝、第十二副臟腑。蔡京的手臂有時不便伸得太長,他就是他的接長的手臂,代他行使一隻通臂的功能;蔡京的聲音有時不便太響亮,他就是他的擴大的嗓門,說出了他要說而又不大方便說出來的話;蔡京偶然忘掉一個得罪過他的政敵,他隨時提醒他,決不讓哪一個有僥倖漏網的機會;蔡京頭腦里偶然一瞥而過的邪惡的火花,經過他的加工炮製,就成為絕對的荒唐和毫不含糊的罪惡。寫在史冊上、或者刻在人民口碑上的蔡京一生嘉言鴻猷,決不能忘記有他薛昂的一份功勞在內。

公相需要有這樣一個總攬其成的大總管,而總管先生也需要一座有力的靠山,他們本來是相互依傍,相輔相成的。在目前這個階段中,這座靠山似乎有了冷冰冰的感覺,不那麼可靠了,可是忠心耿耿的薛八丈還不肯輕易放棄它。他和余深不同。和後生小子王黼也不大相同。王黼一有機會能獨立門戶時就要鬧獨立性,他薛昂卻是一條寄生蟲,只有依附在其他生物身上,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他的功能。儘管他在行動中是個極端派,極端到使他的同夥余深等人都有點望而生畏,但他不具有獨立性,像一條吸血病蟲,必須附著在釘螺螄身上才能自己活下去害人。

現在他興緻勃勃地引導這批青年將領在相府的花園裡度山越嶺,尋花問柳。

附建在相府以內,經過幾度擴建的花園本來就是東京城裡僅次於大內和尚未完全峻工的艮岳的大園林。今天因為要舉行「牡丹會」招飲賓客,更加打扮得花枝招展,幾乎要和「艮岳」爭一日之長。最別緻的一項布置是,在這樣春深的季節中,主人家還嫌春意不夠濃馥,又特意剪了輕絹、薄紗、通草以及各種葉葉草草,製成許多蟲兒、鳥兒、花朵兒,放在花叢中間,與真的蝴蝶、蜜蜂頡頏上下,跳躍飛騰,與真的花朵兒爭媚獻妍,彷彿在自然的春天上又輔上一層人為的春天,使得這座園林具有雙重春天。

這項布置是薛八丈從東雞兒巷、西雞兒巷那些精舍中學來,又經公相親自裁可的,只不過別人用於其他的季節中罷了。

園林的精華在新辟的西部,這就是公相府中出名的西園。

東京市上流傳著一則新聞說:公相太師為了擴建西園,驅走了幾百戶鄰居。西園落成之日,公相揚揚得意地問:「老夫為這座園子嘔盡心血,今日幸觀厥成,諸君且道比那東園如何?」侍游的賓客自然極口稱讚,只有忝陪末座的雜劇演員焦德插科打諢地說了一句:「東園如雲,西園如雨。」人家問他,「這話怎麼解?」他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回答道:「東園嘉木繁蔭,望之如雲。西園原來的民戶,被趕出房舍,流離街頭,填死溝壑,豈非淚下如雨?」

這座替焦德本人也造成淚下如雨的後果的西園果然精彩絕倫。其精華之處,特別集中在一片石林上。一塊塊幻成鬼怪仙佛、飛禽走獸的岩石。別人能得到其中一塊兩塊,就可誇為珍寶,在這裡卻多得成了片、成了堆、成了林,說穿了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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