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東的太師賜第是一座沿著汴河北岸建造翻修的大宅院。它依靠太師橋而出名。東京人也許還有不知道太師府座落在哪兒的,但要問到太師橋,連得八、九歲的孩子也會幹凈利落地回答:「老爹,你活了偌大一把年紀,顛倒問起太師橋在哪裡了。誰不知『春風楊柳太師橋』,就在臨汴東街老鴉巷口那座大宅院前面。」
「春風楊柳太師橋」原是一句詩,現在通俗化到成為小兒的口語,太師橋的盛名可想而知。不錯!太師橋正對蔡京賜第的大門,隨著蔡京本人官階不斷地上升,賜第建築範圍的不斷擴大,這座橋也一再翻修,面目全非往昔了。現在的太師橋是赤欄、朱雕、玉階石墩,其精麗和奇巧的程度完全可以與蔡京本人的身分相媲美。雖然這座橋遠在蔡京還不過當一名學士的時候,就被他的家人討好地稱為「太師橋」了。
在蔡京致仕的兩年中,為了不失去東山再起的機會,為了不至於給人造成一種「車馬冷落門前稀」的印象——這是一個罷了官的宰相和一個年華老大、過時的名妓同樣最害怕的事情——他比過去更加註意大興土木,裝修門面。有時是開封尹盛章的順手人情,有時是總管艮岳工程的新貴朱勔把吃剩的肉骨頭扔幾塊給他,有時也不免要自掏腰包,但總之是把第宅花園連同馬路橋樑都修建得比他當宰相時更加講究了。
今天,輪到他大宴賓客之日,這座堂堂相府,這一併排五大間、亮晶晶地發出金釘和銅獸環的炫目光彩的黑漆大門,這座紅彤彤的太師橋,全都打扮得煥然一新,賦有今天相府中任何人應有的逢迎討好、獻媚湊趣的姿態。連得夾岸密植的碧毿毿的楊柳也在展開笑靨,亂睃星眼地勾引路人,連得蹲踞在大門口的一對石狻猊也變得眉開眼笑、喜氣襲人,不再像往常一樣氣象兇猛、面目猙獰地欺侮過路的老百姓了。
「宰相家奴七品官」,相府的豪奴們本來都是不可一世,站個門班,一個個腆胸凸肚地欺壓行人、調戲婦女、勒索來客,十分威武。今天不但他們,連帶一大堆的幹辦、虞侯、元從、相府的小總管們,也一個個穿戴起來,一個個都縮進肚皮,換上笑臉,控背彎腰地迎候來賓,替他們稱銜通報,兼管車輿馬匹,招待僕從們飲茶喝水,服務得十分周到。連走兩步路,也帶著小跑步的姿勢,看來十分順眼。
剛到未牌時分,就來了第一批趁早的客人,原來客人的身份與作客時間往往成為反比例,身分越低,來得越早,就越顯得對主人家的殷勤。然後是大批客人陸續來到。臨汴東街上頓時出現了車水馬龍、人語喧闐的盛況。一條寬闊的大道以及鄰近的老鴉口、小花枝巷等幾條街巷都顯得擁擠不堪,車馬掉不過頭來,相府門口這麼多的司賓執事也有接應不暇之勢。
在橋那邊也鬧嚷嚷地擠著一大批專看白戲的閑漢們。他們雖然拿不出五十兩白銀,買到一分請柬,卻都是願過相府的屠門前來大嚼一頓的饕餮之徒。他們帶著無限羨慕的目光,迎接著每一個知名的官兒,看他們被親隨元從從馬背上扶下來,從車輿中吐出來,在門口受到殷勤周到的接待,然後又目送他們被送進好像海洋一樣深邃的二道門、三道門,被裡面的看不清楚的花團錦簇所吞噬,感到黯然消魂,無限動情。
在這個不受干擾的地區里,永遠不缺少相互提供補充而大大豐富起來的馬路新聞,談話資料。這裡也是一片輿論陣地,採風的詩人和注意社會動態的史家們如果跑來,一定可以聽到無窮無盡的騭評人物、貶褒臧否和許多珍貴的新聞掌故,只是從市民觀點出發的月旦,不一定能入得他們之耳。
「上回聖駕臨幸,俺有點小事,沒有趕上,今天總算是躬逢其盛了。」
「聖駕來臨,把門口的閑雜人等趕得一個不剩,哪容你大剌剌地在此高談闊論。俺是躲在石牌坊後面,好容易偷看得一眼,門口一大堆侍衛、內監,一個個輕聲輕氣,比不上今天熱鬧。」
「好匹駿馬,」有人大驚小怪地叫起來,「連同這副金轡鞍,外加八寶玉柄絲鞭,怕不值二千兩銀子?有朝一日,俺騎著它到萬勝門外孟家花園去兜一圈,死了做鬼也風流。」
「你有眼不識泰山,人家錢皇姑大衙內的寶馬,輪得到給你乘?」
「向駙馬、曹駙馬聯翩來了,這兩聯襟的派頭兒比錢衙內又高出一頭。」
「鄭少師來了,這是正角兒上場的時刻了。」
「這鄭少師走了他皇后妹子的腳路,才做到極品大官,如今連公相也要讓他三分,張左丞成天價在他身邊打磨旋兒,好不令人羨慕!」
「好煞也只是個裙帶官兒,值得什麼?」
「裙帶官又礙著誰的事?只怪你爹娘沒養出個千嬌百媚的女兒來,害得你也做不成國舅。」
「你的大妹子倒是長得像模像樣的,」這位似乎熟悉對話者的家史,插上來說,「俺在元宵那夜看見她穿件大紅對花纏襖,塗抹得唇紅面白,好個體面相兒。怎不進宮應選?讓官家看中了,你也撈個裙帶官兒做做。」
「呸!你媽才進宮應選,去讓官家挑中哩!」
「俺老娘早死了,你媽帶著你大妹子進宮去才妙咧!母女兩個一齊中選,官家又選了妃子,又選了太妃,還掛上一個油瓶,妙哉,妙哉!」
「你們滿口胡扯什麼,看看朱勔的這副派頭兒。想當年梁太尉也是神氣活現的,今天跟在朱勔屁股後面,倒像只癟了氣的毬兒。」
「你們看見朱勔肩膀上繡的那朵花兒?說是官家御掌在他肩上一拍,他就綉上花,不許別人再碰它了,好小哉相。那廝前兩年還在蘇州玄妙觀前擺個冷攤兒,還比不上俺體面呢!如今八面威風,目中無人,俺就看不慣這個暴發戶!」
「說起毬兒,怎不見那高來高去的毬兒?」
「那倒真是一隻胖鼓鼓的毬兒,你踢他兩腳也好,撳他一把也好,它就不會癟下去。」
「嗐!這還了得。你倒去踢踢他、撳撳他看,管教你的腦袋毬兒般地著地亂滾。」
「那隻毬兒呀!這早晚還在東姊兒巷的姊兒們身邊滾來滾去,滾半天才得來呢!人家官大心大,架子也跟著大了。」
「張押班也沒看見?」
「早哩!張押班得伺候官家吃罷晚飯,自己才得抽身出來赴宴。」
「張押班在官家面前是個奴才,」有人帶著哲學家般的口氣,無限感慨道,「在奴才面前,他就是個主子了。俺親眼看見公相把他恭送出這扇大門口時那副狗顛屁股的巴結勁兒,想來他在官家面前也是這副巴結勁兒的。」
相府大門還是發出亮晶晶的黑漆的光,它記錄下無數送往迎來的賬,似乎很願意站出來為這位哲學家做個證人。
「人要走時,狗要逢主,」一個公相的高鄰發表他的高見,「這兩年,咱們這位高鄰公相大人也算是不走時運了。」
「公相大人有公相大人的手面,」有人不同意他的看法,「背後靠牢官家這座靠山,下面又有餘少宰、薛尚書捧住大腿,哪能這樣容易就坍下來?」
「你看他今天廣邀賓客,大擺宴席,悶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說不得,說不得!」雖說說不得,事實上他已經和盤托出了,「公相賣的這服藥叫做『再生回榮丸』,他自己吃了這丸藥有起死回生,轉枯為榮之效!」
「怎見得這丸藥有這等神效?」
「說不得,說不得。公相的一本賬兒都在俺肚皮里。」
「你倒是個機靈鬼!哪裡打聽得來公相大人的私房事?」
「俺呀,三街六巷,兜來轉去,路道兒可粗咧!不管是公相大人的,不管是王太宰、童太師的大小事兒,都裝滿一肚子。」他拍拍自己的便便大腹,接著又彎彎腰,把拳頭轉來轉去,做個滿地滾的姿勢,吹道,「不恁地。怎又稱得上這東城一霸、京師聞名的『滿地滾』?」
他的得意勁兒還沒發揮得淋漓盡致,就有人問,「這早晚了,沒見譚太尉駕到!」
滿地滾雖然裝滿了一肚子朝野掌故,卻也分析不出內宮譚稹直到如今還沒駕到的原因。
「譚太尉譚歪嘴早就進去啦!只怪你們自己瞎了眼睛沒瞧見,」一個蓄了一口掩唇髭鬚的漂亮朋友從後三排擠上來,指著門側一乘銀頂華蓋轎說道,「你們不看見這乘銀蓋四窗六抬大轎,東京城裡就數他獨一無二。譚歪嘴是出名的有吃必到,每到必先。筵宴還沒擺好,他先就動筷,就是因為吃多了,才吃歪了嘴巴,後來喝了三、五百斤愈風燒酒,也沒把他的歪嘴治好。你們東城枉自有著什麼『通天報』、『滿地滾』,卻不知道這個譚歪嘴的故事兒,豈不缺了典!」
太尉譚稹是不是乘了這乘轎子來的?有沒有這個諢名和這些生理特徵?都有待於進一步的考證。但是這位外路朋友,這樣言之鑿鑿,又說得十分及時,在這種場合中,就是一重令人肅然起敬的資格了。地頭蛇們並不因為他是從外三路來的,也並不因為他的說話中含有門戶之見而歧視他,反而不知不覺地,大家挨緊一步,空出地位來,讓他擠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