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節

第二天不是出於娘家邀請,而是新夫婦自動來娘家「雙回門」的日子,東京人稱之為「拜門」,這又是婚禮中的一個盛典,劉錡娘子自然又要為它大忙一番。

可是那一天絕不是黃道吉日,凌晨開始就下起簌簌細雨,後來雨點放大,一整天都是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更加可惜的是被「拜門」的正式對象趙隆沒等到女兒、女婿回門,就到經撫房去「拜」童貫的「門」了。那道經撫房的門絕不是令人歡欣鼓舞的門,他臨走前帶著那種陰沉的表情,以至一望可知,這次拜門可能帶回來什麼樣的結果。劉錡預料到今天將會發生的事情,除了無限含蓄地叮囑他要沉住氣,又特別派了一名妥當的親隨,要他緊緊跟定鈐轄,得機就提醒鈐轄,家裡有事,一等公事談畢,趁早回家。

雖然預先築了那麼周到的防禦工事,趙隆還是沒有及時回家。午刻以後,劉錡又派人去經撫房打聽。那邊的人只知道太師接見鈐轄後,就各自走開了,不知鈐轄的去向。劉錡又派人到趙隆平日走動的幾家故舊家去探詢,都回說鈐轄今天沒有去過。

劉錡預料到趙隆可能與童貫爭吵,卻沒有想到會見後,他會跑得不知去向。雙回門的一點喜氣,完全被破壞了,這頓酒席大家都吃得忐忑不安。這早晚他到哪裡去了?會出什麼事情?各式各樣的猜想在各人心頭浮現。

「爹近來心境憂鬱,昨晚回家後面色又恁地難看!」嚲娘首先把她的不安表露出來,「妹子怕的會發生什麼意外!」

「賢妹放心,這小小的東京城,哪裡丟得掉一個大大的趙鈐轄?俺再打發人去找,想他不久也自要回家了。」劉錡只得安慰嚲娘。

劉錡娘子卻說出了大家心裡猜度的最壞的想法:

「童貫那廝,無惡不作。倒怕伯伯得罪了他,他在暗中弄鬼,計算伯伯。」

「這還了得!」劉錡連連搖頭道,「京師乃輦轂之地,漸叔又是奉旨去和童貫廝見的人,他再歹毒些,也不敢動漸叔一根汗毛。俺看他一定是去哪裡喝酒解悶了。」

「俺看童貫也不敢出此毒手,」馬擴跟著說,「只是泰山近來身子又不結實,這樣豪飲劇醉,令人好不擔憂!」

「伯伯昨晚還說『與爾同消萬古愁』,咱看他憂心如搗,幾杯酒怎解得開他的愁懷,倒是『舉杯消愁愁更愁』了。」

「漸叔對這場戰爭,一直憂心忡忡,放懷不下,」劉錡嘆口氣道,「再加上他對童貫這夥人氣惱難平,五中鬱結。你道不讓他喝幾盅解悶,叫他怎生排遣日子?」

「泰山身經百戰,履險如夷,多少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來了。怎生對伐遼之戰倒沒有把握起來?心病要用心藥醫,俺看只是全軍用命,打贏了這一仗,才叫他放心得下哩!」

「漸叔可不是為這個煩心?」劉錡又嘆口氣,「依俺看來,不但漸叔如此,就是種帥、端帥他們也是氣勢不壯。記得臘底在渭州,與他們辯難分析,費了多少口舌!」

「主帥乃三軍司令之人,他先自挫了銳氣,怎得叫三軍鼓舞起來?」

「師克在和。朝廷與將帥的看法不一樣,各持一說,卻不是前途的隱憂?」

男人們故意說些迂遠的話,想把恐怖的思想從嚲娘心裡引開去。可是他們做不到,嚲娘一心只想著爹為什麼到此刻還沒回來。聯繫近來發生的一連串的事實——這些事實一直被緊張的婚禮籌備工作掩蓋著,隨著婚禮之告成,它忽然突出地暴露出來,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怕有什麼重大的不幸將要落在他們頭上。

檐間的雨加緊了,雨聲隔著窗戶和廳內單調的銅漏聲相互應和。在焦慮的刻度上一點一滴漏去的時刻特別令人難堪。嚲娘就是這樣悶悶地坐過申時、酉時,眼睜睜地看著銅箭已經指到戌時一刻,爹還是沒有一點信息。派出去尋找的人,一個個回來都沒有帶來確定的消息。這一點點、一滴滴滴進嚲娘心頭的漏聲恰似這支銅箭射穿了她的胸膛。

「這早晚了,伯伯還未回來,派去的人,又不頂事,你自己出去找一找。」劉錡娘子一語提醒了劉錡,他霍地站起來,順手撈一件雨兜披在身上,說道:

「賢妹休急,俺親自出去找一找。」

「嫂子寬心,咱兩個一起去找。」馬擴也同時站起來說。

他們還沒離開廳堂,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片喧呼聲和急遽的腳步聲。他們急忙迎出去,只見趙隆已被幾個軍漢架著踉踉蹌蹌地一直攙進廳堂來。他不是像往常那樣喝醉了臉皮通紅,而呈現出一種死人似的煞白,襆頭斜歪,衣襟零亂,一進得門,就口吐鮮血,接著大口大口地吐出血來。人們來不及用盆盂去承接,他就吐在地上,濺到各人的衣裙上、腳面上,濺得點點斑斑的到處都是,他似乎還想支撐一下,做手勢叫大家休得驚慌,可是胸口的劇痛,使他不得不用雙手緊緊按住。在疼痛和吐血的間歇中,沒頭沒腦地大聲嚷嚷「聚九州之鐵,鑄此大錯……只怕將來噬臍莫及了……」。但這是一句沒有能說完的話,一陣湧上來的血潮,遏止了它,接著血又大口噴出來。他倒在馬擴的手臂彎中,徒然張開口,努力要想把這句話說完而不成功。他保持在這個氣急、憤怒的表情中昏厥過去了。

馬擴、劉錡急忙把他移進卧室。抬上床鋪。劉錡娘子還有主張,她煎來了三七參湯,又找出元胡散來止他心口的疼痛,然後對丈夫道:「請邢太醫來急診,還得丈夫親自走一遭,才能把他找來。這裡的事,咱會辦。」劉錡一聽有理,趕忙走馬而去。

這裡劉錡娘子和嚲娘一起給昏迷的病人灌下參湯和碾碎的葯末。有一個瞬刻,嚲娘以為爹不會再甦醒了,灌下去的葯湯都從口角邊流出來。她控制住自己的嗚咽,拉起他的手,聽他的脈搏,唯恐它隨時停止。那脈搏是十分微細的,時斷時續。但是爹悠悠忽忽地醒來了,喃喃地又在對自己說什麼。劉錡娘子推推她,問她聽見了沒有?嚲娘起初還當是繼續留在耳際的檐雨聲和銅漏聲給自己造成的錯覺。她希望但又不敢想像爹還能說話,但他真的在說話了。後來她們兩個一齊聽清楚了,還是那一句沒有說完的話:「聚九州之鐵……大錯……」只是說得更加含糊,接著又轉換一個急怒的表情加上說:「……發誓……發誓……」隨即再度陷入昏迷。

在她們焦急的等候中,劉錡總算把翰林醫官邢倞請來了。他診了脈,足足化去兩刻鐘,然後用著精通本行業務的那種自信安慰病家說:

「不相干,痛是心痛,血卻是胃血,不是心血,可以醫得。」

然後,他又以同樣的自信,發出警告道:病人一定要安靜休息,心痛時倚在高枕上,休得卧平。以後絕不能再喝酒,再要大吐一次,動了肝陽,斫了本原,你就請個神仙來也難措手了。

洞達世情的老醫官邢倞即使局處在他的小範圍里,卻能知天下之事。來自社會各層次的病家給他結成了一道和各方面接觸,聯繫的交通網,他像只大蜘蛛似地安居在自己的獨立王國中,截留住一切落進他網中來的社會新聞。他完全了解並且能夠正確判斷出眼前這場急病中所包孕的政治因素。即使劉錡隻字不提,他也知道得夠清楚了,何況劉錡還要簡單地介紹病因。

太醫反覆叮囑的「不能再動肝陽」一句話,就充分表達出他的同情與關切。他留下方子和葯,臨別時,又特別進來跟病人打個恭。這不是一個醫士給病人的禮貌上的敬禮,而是出於—個普通人對於能夠向權貴挑戰的英雄好漢所作的衷心的敬禮。然後搖搖頭走了。

病人比較安靜一點時,劉錡把跟去的親隨找來,問了這一天的經過情況。

親隨回答道:

「今天拜訪太師的官客特別多,坐滿了一房間,太師對鈐轄另眼看待,第一個就延見鈐轄。家人聽四廂的吩咐,也跟進去,陪侍在側。開頭說話時,太師十分謙虛客氣,堆下滿面笑容,說什麼『鈐轄鐵山之戰,天下聞名,連朝廷也知鈐轄的大名』。接著就拱手道:『伐遼之事,只要鈐轄肯說句話,咱們就同富貴,共功名的了。』」

「後來鈐轄說了兩句話,觸犯了太師,他的臉色慢慢沉下來,問道鈐轄此來,是出於种師道之意,還是自己來的?鈐轄回答了。太師叫兩個堂吏捧來一疊文件,讓鈐轄自己看。過了半晌,太師忽然打哈哈道:『种師道早已遵旨出師,楊××、劉××帶著部隊,眼看就要開抵前線。哪裡又跑出一個參謀到東京來阻撓出師,隳壞廟算?這豈不成了海外奇談?』接著又打兩個哈哈。叫鈐轄自己看清楚文件,又連說兩遍,『海外奇談』!

「鈐轄一時憋不過氣來,厲聲道:『太尉休打官腔,趙某此來正是奉了官家之旨,與太尉爭論伐遼得失,不幹种師道之事……』太師沒等鈐轄說完,就胡言亂道起來。鈐轄也著實撞頂了他,張開鬍子罵道:『什麼……錯……錯的。』太師頓時翻了臉,拖長聲音,吩咐送客。他自己再也沒有接見別人,就此打道回府。

「走出經撫房,鈐轄氣得怔怔的,還想在大門口攔住太師的轎子爭吵,家人把他勸住了。鈐轄拔腳就往封丘門跑。鈐轄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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