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節

不出師師所料,第二天傍晚,官家果然跨著駿騾「鵓鵒青」,輕騎減從地來到師師家裡。

從宮苑側門到鎮安坊李家有一道長達三里半的寬闊的夾牆。名義上是為拱衛宮殿的禁衛軍建造宿舍而砌的。夾牆砌好了七、八年,宿舍卻一間也沒有動工,後來索性造到別處去了,於是這道夾牆就成為官家到鎮安坊微行的絕對安全和完全保密的專用孔道。但是官家只能有限度地使用它,因為根據他們之間的默契,官家要來訪問,必須事前取得她的許可,而師師也不是每次都同意他的訪問的。官家只取得百分之四十九的自由微行權。

今天官家破壞成約,突如其來。為了填補這個缺口,他特地攜來一副圍棋子相贈,作為借口。他剛走上醉杏樓時,像平時一樣洒脫地吟了一句自己的詩:「忘憂清樂在枰棋」(他曾命令待詔的棋手們編了一部圍棋譜,自己題詩作序,這部棋譜就名為《忘憂清樂集》。不知道是先有了這個書名才題這句詩的,還是書以詩名),然後抱歉地說:

「今天朕替師師帶來的這副棋子,是當代高手玉工高韞玉化了一年多工夫,細細輾成,貢為御玩的。棋子溫潤勻凈,實在難得。朕今天才得了,心裡喜歡,等不得派人來打招呼,就徑自攜來了。師師可莫見怪!」

師師謝了官家的厚賜,不無帶點委屈的口氣回答:

「官家今夜突然賜臨,使臣妾莫測所以,驚訝萬分。這個可是只此一遭,下不為例的。」

「當得,當得!只此一遭,也就夠了,朕今後決不食言。師師盡可放心。」

這「只此一遭」四個字下得非常突兀,難道他有什麼把握在一次談話中就可以達到目的了嗎?她倒不相信起來。有人干著很有把握的事情,故意把話說得很婉轉,很謙遜,有人正在進行毫無把握的事情,卻故意說得很響亮,表示自信。他對於今天要乾的事情到底有幾分把握呢,師師用著充滿了疑問的眼光咄咄逼人地一直看進到他的眼睛中去。他果然不敢正面回答她的疑問,只好暫時避開她的眼鋒。師師且不理會這個,先欣賞這副棋子再說。

其實這副用白玉和瑪瑙精磨細輾而成的棋子也不算太稀罕,只是造型美觀,大小厚薄均勻,無非說明玉工化的工夫很深罷了。倒是盛棋子的一對楠木盒子,完全按照《宣和博古圖》中的古彝器「交虯盒」的式樣製作,圈中有方,扁扁的肚子從中間鼓出來,笨得有趣。師師由不得低頭撫玩了半晌。這對盒子是官家親自畫了圖樣,分付仿製的,還親自過問了兩次。當時沒有想出它的用途,今天棋子取來,他嫌原裝的玉盒太單薄,禁不起他一隻手放在裡面抓弄,取來木盒一試,居然大小、容積、顏色式樣都樣樣合適,心裡十分得意。如今再博得師師的這番撫玩,就更覺得這番操心確是大有所獲了。

官家把這個借口製造得天衣無縫,但是今晚他顯然不是專程為送棋而來。這個師師心裡十分明白。師師對官家今晚的突然駕臨,內心早有準備。這個官家心裡也很明白。然而官家不得不找一個借口,而師師也不能不故作驚訝,這是由於雙方策略上的需要,這一點他們彼此都是非常明白的。可是他們不明白正是因為他們的關係既沒有共同的基礎,又沒有共同的目標,因而彼此之間永遠做不到真正的推心置腹、真誠相處,而只能虛情假意、彼此周旋。

官家先要看看醉杏樓中的布置有什麼改變之處。果然原先張掛在壁間那幅題著「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兩句詩的《醉杏圖》已被摘去,換上了他昨夜送去的畫。畫還來不及裱褙,臨時用綾底託了一下,就把它裝在一個細木框子里,外面蒙一層透明的薄紗,表示受贈者對贈畫珍重的程度。換畫原是意中之事,但是師師處理得這樣迅速、巧妙,畢竟說明她重視他的手筆,理解他畫中之意,因此他感到很高興。卻故意謙遜一句道:

「張擇端的那幅《醉杏圖》,樓台工緻,人物傳神,必為傳世之作。朕昨日意有所感,隨手塗鴉。師師不嫌棄它。不拘在哪裡掛上就是了,何必特意把張供奉的那幅畫撤掉。」

「官家是丹青妙手,這幅贈畫筆淡意遠,已入神品,掛了足使蓬蓽生輝。張供奉那幅畫雖然工整,只是意匠豁露,未能抿去斧鑿痕。相形之下,不免見絀了。」

藝術家的作品受到素心人的稱賞,是人生最得意之事,何況師師素日持論甚高,即使對他的作品也是不多許可的。可見今日的稱讚,確是出自衷心。他不禁得意忘形起來,卻故意逼緊一句問道:

「師師可是哄騙聯家的?」

「臣妾之言,發自衷心,豈敢誆騙官家取罪?」

「朕一時寫意之作,得到師師如此佳評,不啻置身於龍門之上,飄然欲仙了。」

「官家妙繪,在丹青界中早已是龍門以上的神仙人物,這個在朋侶中久有定評。臣妾的品賞,豈足為官家輕重!」

「神仙有什麼稀罕之處?」官家抓住一個把柄,趁勢說道,「朕昨夜畫了這幅畫,原想題兩句詞:『修到雙棲,不羨神仙侶』。可是轉念一想,師師是慧心人,讀了此畫,必能深解其中三昧,朕何必偷換盧照鄰舊句,落了言筌。師師,師師,你道朕這話說得是與不是?」

官家展開第一個攻勢,準備有素的師師輕輕就把它擋開了。

「一個師師也就夠了!」她盈盈一笑,「何必雙文疊稱,來個師師師師!難道人寰之間還有第二個師師不成?」

「這可難說。」官家一本正經地回答,「卿家客廳里以前掛的那幅晏叔原的立軸,不是也嵌著師師的名字?只是人間雖有第二個、第三個師師,在朕的眼中、耳中、心中、意中卻只有一個李師師。朕千思萬想、萬呼千喚,也只得眼前的這個師師。」

官家的攻勢按踵而來,不是一般的戰術所能抵擋了。師師立刻脫離接觸,轉移陣地。她提出建議道:

「官家今天厚賜這副棋子,道是人間難得的珍品,倒不可辜負了它。官家如屬有興,臣妾甚願奉陪手談一局。」

官家有無限的話要說,不想在此時下棋。但師師的要求是不可抗拒的。十多年來,她很少提出個人的要求,如果提出了,官家只有奉行的分兒,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裡師師已經擺開棋局,官家只得坐下來與她對弈。

官家一上手,就在師師右上角的座子右邊小飛一子,接著又在左邊小飛一子,這原是當時開局常用的定式。他卻故意問道:

「朕一上手,就兩面飛攻,師師可識得朕使用的這個勢子叫什麼?」

「官家高手,臣妾莫測高深。」

這顯然又是一句謊話,官家不滿地說:

「師師又來哄騙朕家了,這爛熟的『雙飛燕』之勢,初學棋的小兒都已識得,師師豈有不識之理?」

「官家既然以為臣妾識得此勢,又何必多此一問!」

師師這一駁果然擊中了官家的要害,駁得他啞口無言,但他的攻勢剛剛展開,豈甘就此罷休!

「燕燕尚且知道雙飛,」他大有感慨地說下去,「玉人豈可長此單棲?師師難道真的不懂得這個天然的道理嗎?」

正因為師師完全識得這個勢子,並且完全揣想得到官家借端發問的用意,所以她只好佯作不解。官家的詞鋒比他的棋鋒銳利得多,他在說話中佔盡便宜,弈棋卻有點心不在焉。連他自己認為是爛熟的雙飛燕套子居然也著出了錯著。師師抓住破綻,利用他的一著錯棋,擴大了戰果,把左邊的一小塊棋完全拿下來。現在是輪到她逞詞鋒的時候了。

「鴻雁無心,翱翔天際,何等自由自在!」她點頭微笑道,「官家硬要它們雙飛,一旦折翼,好心反成虛願,豈不十分可惜。」

官家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右上角的雙飛燕失敗了,又特意在她的左角上做個「金櫃 」,意圖引誘師師進來點它一子,他搶得這個先手,就可以展開大規模的對殺。他還怕師師不上鉤,故意誘說道:

「朕營此金屋,專待阿嬌進來居住。」

師師一眼就識破他的圈套,沒有上鉤去點他,反而把自己的棋補好了,笑笑說:

「官家雖然打了如意算盤,只怕阿嬌深識此中甘苦,未必肯入彀中哩!」

「阿嬌不肯入彀,朕自有辦法讓她入彀。」

這不僅是誘騙,而且帶有一點威脅的味道了。師師庄容不語,卻拈起一顆棋子,疊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反覆放到桌邊上去敲,果然「啪」的一聲,把它砸碎了。

「師師的勁兒使得大了,可惜高韞玉的這一顆棋子。」

「官家硬要阿嬌入轂,豈知她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

官家在弈棋和說話的兩條戰線上都吃了敗仗,看看大勢已去,只好斂棋入奩,認輸收場。

當然官家不是專誠跑來跟師師下棋或猜謎語的。十年來,他對師師用盡了手段,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動搖她的意志,接她到宮裡去,單獨佔有她。他的耐心受到無限止的考驗,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他屢次下定決心。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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