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官家再次去的時候,不再是大商趙乙,而是當今的宣和天子、道君皇帝趙佶了。既然撕去偽裝,他索性擺出官家的派頭兒,把內府珍藏的「辟寒金鈿」、「映月珠環」、「舞鸞青鏡」、「金虯香鼎」四色價值連城的禮物送給師師。他認為這種派頭兒可能會改變師師對他的看法,很容易就能達到他的目的。果然,這一次他在鎮安坊受到的不再是大商、而是官家的待遇。師師向他拜舞謝恩,做了禮節上應當做的事,並且莊重得好像在太廟裡奏太常之樂、在聖殿上舞八佾之舞一樣為他獻藝,可是仍然保持著那副落落寡合的神情。

他害怕官家的氣派可能使她們拘束了。下次去的時候,有意把李姥找來安慰幾句。李姥確是像他估計的那樣,一見到他就匍匐在地,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八月十七晚上,師師沒有露面以前,李姥曾經發揮過蜜汁似的應酬功夫,如今那蜜汁似乎已從她的骨髓中抽幹了。官家亟力安慰她,親切地稱之為「老娘」,並且笑笑說:「今後朕與老娘是一家子的人了,千萬不要拘禮!」成為官家的一家子人,而且出自聖口御封,當世能有幾人?這當然是莫大的光榮,是王黼、高俅之流千方百計求之而不可得的殊恩。官家說了這一句,偷眼瞟著師師,看看她的反應如何。沒想到師師並不像他所想像的,她既不因為他暴露了官家的身份而自感卑屈,更沒有因他這句話而得意起來,仍是冷冷的,無動於衷。

官家過去從別人的口傳中得到師師的印象可以概括在一個「艷」字之中,後來他親自見到師師時,才知道那個「艷」字不切,應改為一個「韻」字,後來去了幾次一再嘗到她的落寞,才深深地體會到那個「韻」字尚不足盡師師之生平,另外一個他十分不願意的「冷」字不知不覺地在他的概括中佔了上風。從此以後,他聯繫到師師時,就擺脫不開這個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字。

大商之富、官家之貴、一家子之親,是他事前認為可以決戰制勝的三門重炮,沒想到在冰冷的師師面前,這些熱火器全然失效。他顯然低估了對方的抵抗力。失敗使他的頭腦變得清醒些,他改變戰略,從速決戰改變到拉鋸戰,希望以曠日持久的「韌功」來爭取她。可是改變的結果也沒有使他的處境好轉。這件事似乎一上來就形成僵局,以後也不可能變得順溜起來。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他越想得到她,就越發不能得到她;他越發不能得到她,就越想得到她。這個惡性循環使他完全失去主動權,並且越來越發展成為他私生活中的頭等大事。

有一天,鄭皇后酸溜溜地問了一句:

「何物隴西氏,使官家如此迷戀於她,為她煩心不釋?妾等深為不解。」

這句措辭欠慎重的話,惹得官家十分火惱,他頓時發作道:

「你怎能與她相比,你們又怎能與她相比?」他顯然輕蔑地把鄭皇后以下的宮人們一概都貶下去了,「假使你們宮中一百人,一概都卸去艷妝,穿了家常便服,跟她站在一起相比。她自有一種鶴立雞群的姿態,幽致逸韻,迥出塵表,決不與你們同調。」

官家的話說得重了,不僅當場使鄭皇后下不了台,並且也引起了宮廷的公憤。但他絕不讓步。她們很快就明白,官家平常雖然氣性好,對她們不輕易發脾氣,唯獨這個釘子碰不得,誰碰上了,准得倒霉。

有個不識相的諫臣名叫曹輔的,上了一道奏章(很可能是出於鄭皇后的授意,因為曹輔是樞密使鄭居中的門下士,而這個鄭居中又與皇后聯了宗,被皇后認為本家。曹輔為了討好皇后與樞密使,卻得罪了皇帝,真可謂貪小利而忘大害),竟敢暗示到這件事,還威脅說:「長安人言籍籍」,意思是現在已鬧得滿城風雨,對你官家的名譽大有妨礙了。官家讀了這道奏章,龍顏大怒,立刻把他貶謫到遠惡小州去當個吏司。還間接警告鄭居中,叫他少管閑事。

這個小小的言官,濁氣一涌,就得到應有的懲罰。官家希望以此來討好師師,可是他仍然不能從她的心裡攫取得他渴望已久的東西。他以帝王之力,也無法強迫她獻出自己的心。十多年來,他只取得有限的進展。她似乎要把他們的關係凍結在一定的距離中。他只被允許在這個幅度中自由活動。她答應他在相當的間隔日期以後,前來探訪她一次,他可以跟她談談詩詞書畫。她可以為他鼓琴鳴曲,在她心境良好的時候,甚至還願意綽起檀板歌唱一闕他為了取悅於她而填制的小詞。這樣的歌唱是比較接近他的欣賞水平的,因此她也能夠接受他的鼓掌稱讚。而當她的心境比較深沉,歌唱著另外一種曲調的時候,他也變得聰明起來,不再愚蠢地鼓掌,而是以一種深沉的凝思表示他完全理解她的感情。為了刻劃這種對於音樂感情理解的深度,他甚至還畫了一幅流傳千古的《聽琴圖》,畫出了鼓琴者與聽琴者思想感情上的諧和和默契。可是她十分明白他的理解畢竟是十分有限的,她只是假裝出在接受他的假裝出來的欣賞罷了。任何偽裝都不能突破心靈上的距離。

這已經達到她能夠給予他的最高限度。如果他要魯莽地去觸動她不許碰的一根琴弦,暗示到他們之間的來來,她就會用種種辦法阻止他進一步談下去。他要保持既得權利,只好就此收兵,別無他法,否則,生怕連這點權利也要被取消了。

這是一場多麼艱苦耐磨的持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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