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節

官家第一次駕幸鎮安坊李師師的行館,已經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了。那一天是大觀 元年八月十七日,中秋節的後兩天。官家所以清楚地記得那個日子,並非因為它特別值得留念,而因為那一天安排得異常彆扭的戲劇化的場面,曾經使他丟臉,留給他的只是一個十分恥辱的回憶。

事情還不止恥辱而已。官家認為直到十三年以後的今天,他對她說過多少溫柔體貼的話,起過多少海枯石爛、此心不渝的誓盟,仍然不能使她回心轉意、心甘情願地進入宮廷,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恐怕就在於她對他的第一個印象太不好。雖然師師本人沒有如此明白地對他表示過,在他和師師的關係中,許多事情都要依靠他的感覺、體會、猜度來領會她的意思。除了在節骨眼兒上,她是不輕易表示心頭的想法的。

他記得,那天為了駕臨隴西氏 ,確是做了許多準備工作。事前他讓張迪和另外兩名內監化裝為親隨模樣,用禮盒裝了兩匹內府的紫絨、兩端霞光氈,四顆龍眼大小的瑟瑟明珠,四百兩白金送去給師師的養母李姥,說是中州大賈趙乙歆慕師師的名聲,要求「過廬一飲」。這筆稀有的重禮果然把李姥打動了,答應接待他。到了約定之日的傍晚,他在一批內監和禁衛軍暗中保護下,跨著那匹「小烏」來到李家作客。李姥開始在堂戶卑隘的外廳廷迎接他,坐了片刻後,就把他請進一間布置得較為精緻的小軒里。獻上清茗和時鮮果品。李姥陪他談了一回市井雜聞,又趁機打聽他的家世。對於前者,他雖然假充內行,畢竟所知有限,有時不免要露出馬腳。對於後者,他更是諱莫如深,只好含糊其詞地應答了幾句。好在李姥的著眼點只在他的經濟來源,並不需要認真核實,兩下里也馬馬虎虎地對付過去了。不久李姥告罪出去,留下他獨自在軒子里欣賞壁間掛著的屏條對聯。這方面才是他的專長,擁有充分發言權。他發現在這裡張掛的古人和當代名士的字畫中盡有精品。其中他最欣賞的是晏叔原寫的一幅屏條,詞字俱佳,詞中還嵌有師師的名字。小晏十多年前已經去世,詞中的師師不可能就是當前名噪一時的這個李師師。但她能夠把這幅詞弄到手,點綴在自己的客廳里,也算是難能而巧合了。

在這裡,他初步看到師師的興趣愛好,確是不同凡響。

到了晚餐的時候,他又被李姥遜進一間布置得更加華麗的後廳。那裡已經備下一席豐盛的酒菜,仍由李姥打橫陪坐,喝了幾盅酒。李姥吹暖噓寒,說長道短,顯得異常熱絡。他在這裡受到了一個送了重禮的富商的待遇,絲毫沒有可以抱怨的。可是他是為師師而來,來了一個多時辰,已經換了三處坐地,仍未見師師的影子。讓他這麼久候,未免離題太遠了。

最後,他才被送進師師樓上接待客人的一個小小的閣子里。令人吃驚的是,在那裡也仍然是闐無人影,連貼身的侍女也沒見一個。但是閣子里的淡雅清遠的布置陳設(後廳里那種華麗的氣氛在這裡已經一掃而盡),使他感覺到處處都有師師的存在,使他想到這個閣子和它的主人,才真正當得一個「韻」字而無愧。

他還沒有看到李師師本人,可是一個根據見聞和想像組台起來的李師師的婷婷倩影,已經在他心意中浮現出來。

他不知道又等候了多久,才聽見接連著內室的門裡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服聲,然後在熒然燈光的照耀下,看見李姥擁著含睇不語的師師姍姍而來。她在服飾打扮方面不符合他事前的猜想,她似乎完全沒有妝扮過,脂粉不施,黛眉不畫,鬆鬆地挽一個家常的慵懶髻,穿一件平平常常的玄色衫子,卻有著水芙蓉的體態,而在神情、姿態方面又宛然是他所理想的,甚至於比他能夠想像得到的更美、更「韻致」。

她默默地坐在李姥身旁的一隻素墩上,既設有特別招呼他,也沒有對李姥有意要把他們撮合起來的說話接茬兒,看來她根本不想理睬他。原來在李姥身上起著重大作用的贄贐,在師師身上也起了同樣重大的反作用。她聽說來客是個送了重禮的富商,便不肯接待他。李姥費了多少口舌,才勉強說服得她出來見一見面,但她在心裡決定了只能以對待富商的規格去對待他,她倒不是看不起「商」,而是傲視「富」。李姥把她拶得越緊,就越發引起她的反感。素來知道她脾氣的李姥,也生怕一下崩了,不敢把她逼得過緊。李姥只在暗中遞眼色,要他主動跟她搭訕說話,討她的好。

「敢問娘子今年幾歲了?」

他拙劣地動問著,卻不知道在這個環境中這是一句既沒有必要,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答覆的蠢話。師師當然不會答理他。他又重複問了一遍,師師索性坐到對面的湘妃榻上躲避他,使他十分狼狽。李姥得問,附著他的耳朵,輕聲道:

「師師是生就的小性兒,對陌生人不太肯搭腔,客官擔待她些才好。」說著掀起門帘,一笑出去了。

閣子里只剩下他們二人時,師師仍然沒有理睬他,卻摘下掛在壁間的一張瑤琴,挽起衣袖,輕攏慢捻地彈起來。

她鼓琴,是為了要履行一個歌妓對於送了纏頭的來客應盡的義務。這與其說是為了敷衍來客,還不如說是為了敷衍李姥,她要不為他做點什麼,在養母那裡交不了賬。

她鼓琴,也為了要借鼓琴的機會阻止他說那些蠢話。到現在為止,她正沒有正眼兒瞧過他一眼,但從剛才那句問話中推想出他的為人。她生怕閣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時,他還會問出一些更加無聊和更加愚蠢的話,使她難以對付。

她鼓琴,也是為了表示藐視他,把他放在「牛」的地位上。在她心目中,一切達官富商,面對著她的「綠綺」琴,都變成了牛。可是這哀怨抑鬱的琴聲卻把她自己打動了,引起了身世之感。她隨便彈了一回以後,就完全無視他的存在。認真地彈起一闕她自己譜制的《吳江冷》琴曲來。一曲既終,泠然生寒,連屏風上畫著的淡墨山水也似乎著上了綠綺琴的顏色,變成綠色,以後變成了更深的黛綠。這時黛綠色也染上她的衣衫、裙子、頭髮、手足,染上了她的思想感情。一切都變成深綠了。他驀地抬頭,看見嵌在梳妝台壁間一付小小的楹聯:「屏間山壓眉心翠;鏡里波生鬢角秋」,那鑲嵌在竹聯上的蚌殼和石子的碎屑似乎也在發出綠色的閃光。

接著他又聽到她低吟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晶瑩的眼淚突然流進她的目眶。

雖然生活在綺羅叢中,成為絕代名姝的李師師,卻有著一段凄涼的身世。她是東京城裡東二廂永慶坊染局匠王寅的女兒,她媽在她落地的當天就感疾死去,留下她和爹兩個過活。早熟的師師還能回憶起爹用了豆漿、羊乳餵養她長大的一些片斷。爹每天賺的二、三十個大錢,養活自己也困難,哪能再拖上一個女兒。有人勸他把女兒賣了。說什麼:

「娃兒家長得眉清目秀,到哪兒去都不會吃虧。你捨得把她賣給大戶人家,自己輕鬆了,也叫她過好日子。」

爹生氣了,發話道:

「俺窮也要窮得有志氣,親生女兒,顛倒賣給別人去養活,叫她做一輩子的梅香丫鬟?就算過好日子,俺女兒也不稀罕!」

爹說到做到,寧可自己飽一頓、餓一頓,女兒面上卻一點不肯虧待她。還虧得幾個窮朋友幫忙,將將就就地也把她養到四歲。那年春間,她又生了一場大病,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好容易湊了一、二百個錢請診贖葯。到了藥店,還差五十個大錢,掌柜的把包好的葯高高地掛在鉤子上,說:「湊齊了錢,再來取葯!」她爹只想到女兒危在頃刻,滿心指望這服仙丹靈藥起死回生,一時片刻到哪裡去湊那五十文錢,只好兩次三番地哀求,說明天湊齊了錢,一定補上,葯先拿回家,治病要緊。你們如不相信,就留下衣衫為質。

掌柜的看見這件光怪陸離染滿顏色的衣衫,不由得尖刻地笑起來:

「破布衫留下來,撕成抹布,還嫌腌臟哩!俺這裡不開當鋪,留下衣衫何用?窮小子沒錢贖葯,何不到保濟惠民局 去求布施?」

「如今惠民局的施藥,都施給闊官人了,哪裡輪得到俺窮人?」

一句話觸惱了掌柜的。原來這家藥鋪子里大大小小一千多個抽屜中的藥材都是從惠民局的庫房裡變個戲法搬運過來的。他頓時翻了臉,拍著櫃檯大罵:「窮小子不長眼睛,一清早多少顧客,有功夫與你盤口舌?」兩個爭吵起來,掌柜的千窮萬賤地罵。她爹一時情急,隔櫃檯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搶了藥包就走。怎當得藥店人手多,把他橫拖倒拽地送進開封府。誰知開封府尹就是這家藥鋪的後台老板,掌柜的又是開封尹的小老婆的老子,事情鬧大了,他這才明白自己已惹下殺身之禍。

他最後一次在牢獄裡看到手裡抱著娃娃前去探望他的窮朋友時,揚著沾滿了靛青的手,拜託朋友道:

「兄弟好歹照顧這個女小子,俺死了,來生變牛作馬報答你。」

這是師師能夠從別人口裡聽到她爹說的最後一句話。過不了半個月,他爹沒等到結案發配,就死在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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