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節

這都是三年前的往事了。

劉錡來東京不久,馬擴也隨著調離西北軍。

一個從遼逃到北宋來的漢族官僚馬植(後來改名李良嗣又賜姓為趙),首先創議派人從登州泛海到東北去和新興的女真領袖密約夾攻遼朝。這個創議富有吸引力,的確投北宋君臣之所好。但由於朝廷的辦事效率向來很低,因循苟且,拖延了好幾年,才被付諸實施。第一批派出去的人選值得慎重考慮,有人保舉因公出差在青州的馬政。因為他是個軍人,膽氣過人,不怕危險,又因為他有過和臧征撲哥談判的經驗,熟悉外交業務,並能謹嚴不泄;還因為他恰恰出差在青州,與登州近在咫尺,朝廷可以就地取材,不必另費周章。

古堡談判,論功行賞時,朝廷中很少有人提到這個疏遠的低級武官,現在他的名字被重新記起來了,大家認為派他出去是妥當的。就這樣,他作為第一個使者參加了「海上之盟」。後來活動的範圍擴大,人手不夠,又有人保舉了他的兒子、已經有了承節郎那個起碼的宮銜、正待要去充當京西路武士教諭的馬擴做他父親的隨員。因為他也曾伴同劉錡到谿哥城裡去當過人質,表現得很沉著、很有勇氣,因為他恰恰是馬政的兒子,這件事索性就煩他父子兩個,省得再去物色其他的人;因為……

馬政父子被任為談判的使者,是因為有了上面說的那麼多的「因為」。這些把他父子倆抬舉得很高的「因為」都是由劉鞈直接或間接提供的。但是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因為」,因為那是一份暫時還看不見有什麼好處,卻要冒殺身之禍,決沒有人出來競爭的「優差」(連得它的創議者馬植也要看看風色,等別人去闖開了道路,他再願去參加)。如果沒有這最後的一個「因為」,上面的那些「因為」都要隨之而化為烏有了。官場中的因果關係受到一種特殊規律的支配,此中人都很明白這個道理。

從登州到東北去的航道,已被官方封閉多年,初次出航,誰也不能保證一帆風順。金和朝廷未通過一介之使,貿然闖入。去意不明,更兼身帶禮物,隨時有被劫殺的危險。再則,就算和金的首腦搭上關係,談判還是需要極度秘密地進行,萬一泄露機密,被遼方偵知,或者談判進行得不順利,朝廷怕受到遼的指責,很可能犧牲他們以滅口。總之,這是萬死一生的好差使。當他們欣然接受這個任務對,只覺礙它非常有趣,富有刺激性,沒想到那麼多的危險,更沒有料到它後來會發展成為關係到三個朝代興衰存亡的重大歷史事件。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他們就是這樣偶然地、不自主地被投入一場歷史的大風暴中。但是隨著形勢的變化和談判的深入發展,隨著任務的性質越來越明朗,牽涉面越來越廣,隨著他們自身的見解的不斷提高,他們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肩負重擔,意識到他們投身進去的這場政治賭博,是要把朝廷的命運當作賭注的巨額賭博。強烈的責任感迫使他們不但要完成別人指揮他們去做的工作,他們還要考慮應當讓別人怎樣來指揮他們行事。

馬擴雖然強烈地支持這場戰爭,可是對於朝廷並沒有對戰爭真正下定決心,特別對權貴們的泄泄沓沓,得過且過,缺乏深謀遠慮,感到很不滿。劉錡問到他關於「也立麻力」的傳說時,他乘機發揮道:

「女真國家雖小,人口不多,卻是萬眾一心,號令嚴明,分明是個強敵,豈可等閑視之?在圍獵中就可看出,他們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必有所獲,否則決不罷手。相形之下,朝廷專門忙些不急之務。例如今天的告廟,就是一項色厲內荏的舉動。正因為自己內視有所不足,所以要借這個大典來掩飾一番,以炫耀遠人的耳目,實際上能收到什麼效果呢?只怕金使正在暗中竊笑哩!」

「女真小而銳,」馬擴接下去分析比較道,「久受遼廷壓制,一旦奮起,猛厲無前,所以能在數年之內,縱橫決盪,逐走天祚帝。我朝大而疲,朝士空論雖多,無裨實際。最可笑的是夾攻之議,已經談了兩三年,在軍事上卻漫無布置,一心只想坐收漁利,不勞而獲。一旦時勢緊迫,不得不倉猝命將出師,心裡還在害怕真正打起仗來。譬如弈棋,已經落了後手,還不奮發圖強,所以處處受制於人。這件事說起來,令人不寒而慄。」

「如此說來,伐遼前途,隱憂很多,賢弟何不與令岳談談,他是堅持反對之議的。」

「這等大事,怎容得再生異議!」馬擴堅決地回答道,「今日金人燎原之勢已成,無論我出兵不出兵,它之滅遼已易如反掌。如讓它獨佔了遼,盡占形勝之地,那時揮兵南下,長驅直入,大河南北就無一片乾淨之土了。泰山諳練軍事,恁地見不到此?」

「依賢弟之見,金人居心叵測,今日與我約和,只怕也未必可靠的。」

「正是如此!」馬擴以職業的自信,深有把握地說,「所謂約和,只因彼此利之所在,各有所覷,權為一時的苟合而已。小弟在金邦,見聞較切,深信它滅遼以後,不出數年,必將轉而謀我。這和約是一紙空文,到了那時,還抵得什麼用?」

「金人既然終將謀我,若按令岳之說,我方暫不出兵,養精蓄銳,坐觀成敗,這例還不失為卞莊子刺虎之術?賢弟怎能把反對的意見一概抹殺?」劉錡又故意辯難道。

「不!」馬擴再一次堅決地否定他的岳丈的意見,「金人與我雖然終將用兵,但目前誰先佔了燕雲形勢之地,誰就佔了先著。不但主客之形有異,抑且勞逸之勢不同。我方處處落後,這一著萬萬不可再落後手了。」

「賢弟所慮甚遠,」劉錡過去也沒有想得那麼遠,現在經馬擴一說,才清醒地看到滅遼後可能出現的局面,不禁憬然說,「只是朝廷袞袞諸公,全不以此為念。即如愚兄一力主張伐遼,又何嘗想到來日大難?」

「《兵法》不是說過,『毋恃敵之不我攻,而恃我之不可攻』。只要我方有了防備,金人又何足為懼!小弟區區之見,今日之伐遼,正是為了來日之御金。主其事者,倘能全局在胸,通盤籌劃,前段伐遼順利,異日防禦金人,也就容易措手。」

「賢弟說得不錯,俺所深慮者,也只怕朝廷對北伐一舉,持之不堅。今日輕言伐遼,一旦事有磋砣,又畏縮不前。攻遼尚且不能,遑論御金,那時進退兩難,倒弄得勢成騎虎了。」然後他又請教馬擴道,「依賢弟看來,伐遼既屬必要,制勝可有奇策?」

於是他們的談話就轉入兩人都感興趣的戰略、戰術的討論。馬擴臨時在桌面上擺出一幅軍事地圖:他拈起一隻甌桔,就算燕京城,在它旁邊,擺幾個糖果,權充作涿州、易州、良鄉等戰略要地。自己解下腰絛,當作蘆溝河和國境的界河白溝,抓一把花生,一把炒栗分置在白溝兩岸,算是遼宋雙方的大軍。他們就在這幅臨時地圖上運籌布算,研究起攻守兩方面的各種可能性。有時他們對壘不動,有時一進一退,有時吃掉敵方的一支軍隊——真的吃掉一粒花生,然後再從碟上的大本營里補充新的兵力。

劉錡傾向於設計一個大規模的殲滅戰,想在白溝河南製造一個陷坑,把遼軍誘過河來,聚而殲之。那一帶的地理,他是十分熟悉的,當他還是個環衛官時,就曾幾次前去視察,還繪製了多幅地圖,可惜不在手邊,一時拿不出來派用場。

馬擴不排斥這種戰略安排,他認為在河南、北進行一次主力決戰是必要和可能的,可是他還有一個設想。

「軍旅之事,瞬息萬變,非事前所能估計。只是小弟還有個奇著,兄長看看可行得通?」他抓起幾粒花生,越過腰絛,迂迴過幾塊糖糕,一直擺到桔子旁邊,說道:「用兵之道,貴乎奇正相輔,將來種帥的正兵在白溝河邊與遼軍周旋,何妨派一支奇兵,得謀勇之將如楊可世、姚平仲等人率領,潛渡白溝,繞到敵方大軍背後,取道涿州,搶渡蘆溝,直襲燕京。此計若成,不出旬日,就能潰其心腹了。那時白溝河北的大軍,還不是我囊中之物?」

「兄弟說得恁地痛快,」劉錡把桌子一拍,使得幾座「城池」和「二十萬大軍」都跳蹦起來,亂了行列,「真叫人意氣風發。只是遼全師還在十餘萬以上,實力與我西軍正相頡頏,怎可小覷了它?」

「兄長說得不錯。遼軍目前合奚、契丹之眾,銳士尚不下十萬,不可小覷。但我方除西軍正待開赴前線外,尚有百萬生兵,應援前方,兵源充沛,聲勢浩大,兄長不可不把它估計在內。」

「賢弟休得笑話,」劉錡吃驚道,「我朝精銳也只得這支西軍。京師禁兵及各路廂兵、鄉兵、土兵、弓手等,都徒有其名,倉猝之間,怎得集合起來,開赴前線應援?」

「河北數百萬漢兒,心向我朝,不願臣虜,」馬擴笑笑回答,「一旦大軍渡河,自然要壼漿簞食,以迎王師。其中不乏年青壯健的,盡可編為勁旅。再則,遼人歷年用武力驅迫簽征的漢軍,為數不少,其中也多有雄武才傑之士,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就可反戈回擊。那時遼軍的後防,就成為我軍的前哨了。這兩支大軍合流起來,就為我平添百萬生兵。」

這又是劉錡沒有考慮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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