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過了半響,劉錡才輕輕地念一句詞,然後他倆一齊把它念完。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他們拭一拭眼睛,肯定了這裡被劉錡娘子布置得好像夢幻般的周圍環境確實是一個現實世界,可是他們仍然不知道怎樣開始現實的談話。

他們要談的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他們首先要談到三年來兩人的經歷和現實迫使他們立刻要去辦的事情。他們要談到馬擴兩次使金的經過,談到朝廷的決策和準備,談到劉錡的渭州之行,談到迫在眉睫的戰爭。馬政的家信和馬擴、嚲娘的婚事雖在禁例之內,也免不得要談個大概。可是這些話題好像蜻蜒點水,略為沾著點兒,就掠過水麵飛走。他們的情緒實在太激動了,他們的思想實在太活躍了,他們的共同語言實在太豐富了,一連串青少年時期的回憶如此強烈地盤據著他們的心胸,以至把一切現實的談話都擠掉了。他們知道這些暫時被擱置起來的話題停會兒還是要談到的,到頭來問題總歸要解決。可是這會兒他們的心情像波濤般澎湃著,倒反而使得他們感到一切都無從談起。

既然設法進行現實的和冷靜的談話,索性把它們擱置起來,一任回憶的弛騁把他們帶回到印象如此深刻、如此新鮮的西北戰場去,帶回到那個激動、歡樂、令人惋惜地一去不復返的青少年時期中去……

馬擴,劉錡都是軍人世家,兩人都隸屬於西北邊防軍軍籍。

馬擴是熙州人。熙州是古戰場,它和鄰近的河州、洮州、鄯州、湟州、廓州一帶都是北宋政府與以唃廝羅 父子祖孫為首領的青唐羌政權長期戰爭爭奪的地區。熙州最後一次易手,被宋朝所佔有,不過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情。在那些地區中,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劇烈地戰鬥過的痕迹,拋棄在山谷里的戰死者的白骨,比當地活著的人口還多些。

只有到了最近兩三年里,雙方才實現了對彼此都有好處的停戰。

馬擴的家族史幾乎可以與熙、河、洮、湟、鄯、廓地區的戰鬥寫在一本血跡斑斑的編年史里。馬擴的祖父,農民出身的馬喜最早參加四十多年前收復熙州的那場戰爭,並且因此喪生。從此馬家的子孫都正式取得軍籍,成為軍人世家。十多年後,馬擴的伯父馬效在河州附近戰死,再過了十多年,在北宋軍獲得空前大捷、殲滅青唐羌戰士三千多名的宗哥川戰役中,馬擴又喪失了他的大哥馬持和二哥馬拙。

軍隊的袍澤們在許多年以後還記得那兄弟倆在戰爭關鍵時刻怎樣奮戰到最後一息的。

這個人口原來不是很多的家族,受著戰爭和伴隨著戰爭而來的癘疫的襲擊,更加變得蕭條了。馬政夫婦、馬擴和他大哥的遺腹子是這個家庭在幾十年血戰中留下來的孑遺。然而,他們仍然不能不是軍人,仍然不能不接受他們祖、父和兄長的命運。這是因為在他們狹隘的生活領域中。除了戰爭,很少能夠想像別種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戰爭是什麼性質,對哪個有好處?他們為誰、為什麼而作戰?他們的犧牲有多大意義?這些對於他們是過於高深的戰爭哲學和政治哲學了,他們不想去理解它。他們的任務,只有打仗,要末是打勝這一仗,要末是被打敗了,準備戰死。

生於熙州,長在洮州的馬擴就是在那種特殊環境中鍛鍊出來的普通一兵。他在學會走路的同時就學會了騎馬,學會寫字的同時就學會了射箭。他看到、聽到、學到的一切,都離不開戰爭與軍事的範圍。他是軍人的家庭,他們幾家簡單的親友們也同樣是軍人,是戰友,他們的社會關係是單純的。

起先做熙河兵馬都監,後來升任為熙河路兵馬鈐轄的趙隆就是他父親的上司,也是他家親密的朋友。在戰爭的環境中,上下級軍官以及官兵之間的關係要比平時親密得多。他和嚲娘就在那個時期相識,後來締結了婚約的。

到他成丁以後,被正式編入軍籍,跟隨部隊輾轉作戰,接受來自戰場上的考驗。戰爭是粗線條的事情,可是要把一個普通的戰士培養成為「真正的軍人」,卻需要一系列細緻的工作。他就是經過戰爭的磨子長期精磨細碾,逐漸成為真正的軍人的。

這些真正的軍人是構成軍隊的骨幹。在廣大士兵和中下級軍官中間都分布著一些真正的軍人,但在中上級以上的軍官中,它的比例相應地減少了。有些從士兵出身逐漸升擢上去的軍官,儘管他的軍銜,官階,地位不斷地提高,這種真正的軍人的氣質卻相反地減少了。優裕的生活條件,脫離了廣大士兵和戰鬥的實踐,都是使這種氣質減少削弱甚至到完全泯沒的原因。到了那時,人家雖然尊敬地稱他為「經略使」「都總管」,卻不再把他著成為同甘共若,生死同命的自己一伙人。這種軍隊里公認的無形的頭銜,比朝廷任命的經略使、都總管更吃價,具有更加實際的意義。

西軍之所以號稱精銳,除了廣大素質優良、訓練嚴格的士兵以外,主要還是依靠這批骨幹。但它們畢竟還是為數不多的,並非每一個戰士都可以培養成為真正的軍人。

那時,在西軍中就有許多非軍人的軍人,他們有的因為犯罪充軍,流放到邊地來,被迫從軍,一心只想回家,有的則是為了吃飯糊口,把從軍看成為一種謀生的手段。還有最突出的一批人,被士兵們憤懣地稱之為「東京來的耗子們」。其實也不一定來自東京,但他們的來頭和靠山大都和東京的權貴們有直接間接的關係。他們憑著一紙告身或是權貴們的一封八行書,高視闊步地走進軍部,很容易就可以取得「參軍」「參議」等好聽的頭銜。他們高踞在軍隊之上,出入統帥部,參與各軍區的機密,專門幹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勾當。

他們在軍隊里隨心所欲地灑揮一番以後,回到東京就變成了不起的人物。他們憑著在軍隊中直接問接的見聞,加上自己豐富的想像力,創造出一系列英勇驚險的戰鬥史。他們總是運籌幃幄,決勝沙場。他們總是搴旗斬將,出奇制勝。一切勝利的戰爭,都是依靠他們的力量打下來的,偶然有些戰爭,還不能盡如人意,那都因為西軍將士的掣肘所致。他們立了「罄竹難書」的汗馬功勞。

所有這一切被創造出來的勝利,被講述者渲染得如此驚心動魄,如此繪聲繪色,以至要懷疑它們的真實性是不可能的。這些故事不僅在達客貴人的客廳里反覆轉播,而且跑進樞密院、政事堂,成為宰相,樞密使升黜前線將領、調整軍事機構、判斷敵我強弱的主要依據。

這些荒唐的故事回傳到邊防軍中,其反應是多種多樣的。

統帥部照例保持緘默,既沒有在正式的奏章文告中予以否認,也沒有在公開的或半公開的談話中給予證實。給人的印象是「似有若無」。和朝廷宰執們打交道已經積累了將近百年經驗的邊防軍統帥部對待「東京來的耗子們」好像對待東京來的餓虎飢狼一樣,一向採取略為滿足,敬而遠之的態度。

非軍人出身的閑雜人員非常羨慕「東京來的耗子們」,因為他們做到了自己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一套謠言能夠造得如此有聲有色、娓娓動聽,使袞袞諸公深信不疑,這不但需要造謠言的藝術,更需要開闢一個傳播謠言的市場,這兩者都要有點本領才做得到。雖然他們對於謠言的本身一個字也不會相信,因為他們也好像廣大官兵一樣十分熟知這批耗子們在部隊中幹些什麼。

只有少數像馬擴這樣真正的軍人才會對那些荒誕故事和它們的創作者感到極大的憤怒。「東京來的耗子們」把戰場當作獵取功名的圍場,他們一定要把自己打扮成為英勇的獵手才能獵獲得他們的目的物,這倒不足為奇。但他們為了要達到這個卑鄙的目的,不惜玷污西軍的榮譽,把全體官兵都描繪成為他們英雄業績的醜陋的陪襯。讓這樣一批對戰爭一無所知的人壟斷了對戰爭的發言權,這使真正的軍人們感到莫大的恥辱。

再則,這些耗子們由於對戰爭的無知,特別是對於戰爭的極度害怕,因而捏造出這些驚險的場面,表示他們的勇敢和對戰爭的貢獻,這又使得真正的軍人們發笑。其實,戰爭既然是一種軍人必須習慣和適應的日常生活,那就沒有驚險緊張之可言。

馬擴本人七年的從軍史就有力地證明這一點。他沒有經歷過像他們那麼誇張、歪曲地描述的那種心理歷程。當然,在他初上戰場時也難免有些緊張,但隨著反覆的實踐,他很容易就把它克服了。以後他越來越變得沉著,越來越不把戰爭當作一件越出他的生活軌道以外的非常事件。其實,他們在前線的日子裡,也不是每天交鋒,時刻搏戰的。有時,倒覺得太清閑了,就冒著被敵方發覺的危險,潛入到屬於敵方警戒區域的深山草原上去狩獵一番。你打到一頭狍子,我射倒一匹黃羊,大家興高采烈地把獵獲物扛回來,晚上一頓豐富的酒菜就有了著落。他們在痛飲快啖以後,就在一堆篝火上添幾段枯木,海闊天空地談論朝政、戰局以及從祖父時代就留傳下來的關於鄉土地方的回憶。但是,最讓他們感到興趣的還是談到某一個從東京來的參議官在軍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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