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高踞在東京社會顛峰上的是那些用老百姓的脂膏餵養肥大以至得了嚴重肥胖病的皇親國戚、豪門權貴、大貴族、大官僚們。由於他們所處的地位不同,難得去逛廟會、看雜劇。他們另有尋歡作樂的場所和方式。當朝太師蔡京有一天得意地說:「老夫忝一官之榮,詩酒風流,自有三十三洞天勝境在,豈可溷雜塵俗,現跡人世?」真可謂是一語泄露了天機。

宣和年代特別標榜「與民同樂」,在燈節中,在正對大內的宣德門外搭起的大牌樓上,就掛著「宣和與民同樂」的六字金牌。在那狂歡的幾天中,也的確有了那樣的氣氛,老百姓甚至可以隱隱約約地聽到宣德樓上透過重重珠簾采幕而泄漏出來的宮嬪們嬉嬉哈哈的嘻笑聲和咭咭呱呱的談話聲。但是雙方心裡明白,把老百姓暫時升格為「欽定」的觀眾,允許與官兒、甚至與皇家同樂,只限於特定的時間和特定的場合。那是朝廷需要欽定的百姓們來證明它統治的成績的確像字面上表現的那麼好,妝扮出一個歌舞昇平的花花世界。

可是招牌還是招牌,並不代表實質,即使它填著金字,也填不平官兒們和老百姓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蔡京說的才是真話。

官兒們願去並且常去的地方,所謂三十三洞天都是一般老百姓進不去的地方。仙凡有別,社會的階梯給他們設置了重重障礙,同時,他們也拿不出那塊到哪兒去都可以通行無阻的腰牌——銀錠。在通行證還沒有被發明以前,代替它行使職權的就是這塊腰牌。譬如說,要欣賞燈節,老百姓只好在宣德門外的御街和州橋大街那一帶擠來擠去。那樣的擠法,據說是有失體統的。根據不完全的統計,從初九到十八的十個夜晚,人們被踏掉的鞋子每夜就有五、六千隻之多,這在老百姓猶可,如果一個官兒被擠掉了靴子,再加上丟了襆頭,鬆了頭巾,科頭跣足地在大街上打旋,這還像什麼官兒?他們享有賞燈的特權,可以按照品級在指定的地段上搭個臨時帳幕前來賞燈。有的官兒還嫌看不暢快,寧可把這個特權轉讓給同僚,自己就在馬行街大貨行轉角的豐樂樓上訂個臨街面的閣子,坐下來篤篤定定地賞燈,連帶喝酒、聽曲子,他們還怕拿不出腰牌?

豐樂樓原名「樊樓」,是馳名全國的高級酒家,是名符其實的「天下第一樓」。它本來有五座格式相同、彼此獨立,只有在底層中才能走通的兩層樓房。去年秋冬大大翻建了一次,不僅油漆重施,丹雘一新,並且都翻造了三層樓。各層之間又都增修了飛橋露梯,既可互相走通,又可憑欄俯眺。除了底層全部作為散座之用以外,每座二、三兩層各有幾十個大小閣子,全部開放。珠簾綉額,翠飛紅舞,布置得十分富麗堂皇。

每屆燈節,有頭面的官兒們,早就預訂好閣子,到期攜帶內眷、歌妓,或者約幾位同僚好友,一起到這裡來淺斟細酌。這才不愧是歡賞燈市的龍門。他們居高臨下,一眼望去,可以全部清楚地看到搭制在宣德門外以及重要街道上的幾十座鰲山燈樓。鰲山燈樓上都扎有碩大無比的龍鳳,在它們的口、眼、耳、鼻、鱗甲、羽翼之間都嵌著大大小小的燈盞。它們振鬣張翼,昂首向天,似乎都有飛升之勢。在它們周圍又張掛著各式各樣,多得不可勝計的燈采:有成組的天下太平燈、普天同慶燈,有單獨的「福」字燈、「壽」字燈、「喜」字燈、長方勝燈、梅花燈、海棠燈,有製作繁複的孔雀燈、獅子燈,有雖然簡單卻也維妙維肖的西瓜燈、葫蘆燈……。說得誇張一點,天上、人間一切有形可象的事物都被複制在燈采中了。這些燈,有的大至數丈方圓,有的小到可以袖珍,有的需要很多人一齊動作,才能把它揮舞起來。它們一經點亮,霎時間就湧現出一片光明世界,把千門萬戶、工巧絕倫的鰲山燈樓照得洞中徹里,一覽無遺。

這時遙遙相對的大內宣德門樓上也點起價值連城的琉璃燈、藕絲燈和裁錦無骨燈。這幾種特製高級的燈都是兩浙、福建等路的三司長宮不惜工本,派人做了專程進貢朝廷,供朝廷「與民同樂」的。其中琉璃燈一種,據說是用瑪瑙和紫石英搗成粉屑,煮成糊狀,再加上香料,反覆捏合而成。福建南劍州一州三個月的田賦收入,剛夠製作和進貢這對琉璃燈。它們點燃起來,掛在瓊樓玉宇的最高處,晶瑩透明,宛如平空升起兩輪人造的明月。

用金銀珠玉串成的流蘇墜穗,也掛在宣德樓的四角,微風一過,敲金振玉,彷彿從天上蕊珠宮闕飄來一闋闋仙樂。

這時坐在豐樂樓上的官員們,仰看碧空中三輪皓月正在萬頃瓊田中相互爭輝,俯瞰一片融融泄泄的燈光把整個東京城罩上一層銀色和金黃色的光采,再看到樓底下的群氓熙往攘來的太平景象,真有飄飄欲仙之感。

蕊珠宮裡的仙姝不一定有緣相逢,人間的仙姝,卻是隨時可以邂逅的,不過會仙也要那塊腰牌。當時除了豐樂樓、長慶樓等幾家高級酒樓之外,官兒們平日最喜歡溜達到東雞兒巷、西雞兒巷一帶去「會仙」(東京人有意把它們叫成姊兒巷),那裡真是群仙萃薈、粉黛滿目的洞天勝處。名噪一時的歌妓崔念月、趙元奴都住在東姊兒巷。她倆住在貼鄰,卻是各立門戶,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她倆的見面,只限於在第三者的應酬場合中。奇怪的是,當她們見到面時,是一對親密的姊妹,噓寒問暖,輕言密語,她們彼此同病相憐,友誼並不虛假。但這並不妨礙她倆爭勝斗妍,同行嫉妒。她們在背地裡總是打聽另一個最近新添置的頭面衣飾、布置陳設,以及在笙歌弦樂、飲食酒肴方面翻出了什麼新花樣?當對方超過自己,就一定千方百計地要學習、模仿、競賽,直到勝過對方為止。同樣的命運和同樣的身世,使得她們彼此愛憐起來,同樣的職業和同等的地位,又使她們彼此嫉妒,彼此競勝,這真是一對奇怪的姊妹花。

不用說,她倆對於當朝權貴、文武大員都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她們的兩扇烏漆大門是用吸鐵石制定的,權貴們的鐵靴子一經走過這裡,就不能不被吸進去。

成為東京人民憎恨對象的高俅,是這裡的常客。高俅出身於東京的破落戶,多年在街坊混日子,後來當王晉卿駙馬的聽差,遭際官家,扶搖直上,一直做到太尉,殿前司都指揮使,成為合朝最高的軍事長官。高俅的一生都和東、西姊兒巷結不解之緣。不同的只是,前半生他在這裡鬼混,給鴇母、角妓當些雜差(這是當時社會的必然產物,東京街坊中,像他這樣的混混兒,何止成百上千),後半生他做了大官,卻成為這裡的闊客(這是當時社會的特殊產物,一個街坊的混混兒要爬到太尉這樣高的地位,需要無數偶然因素湊合起來才行)。他時常左腳剛跨出趙元奴的門,右腳就跨進崔念月的門,用來平衡兩人之間的均勢。

官兒們到相好的歌妓行館、勾欄曲榭中去尋歡作樂、飲酒買笑或者把歌妓請到外面去奉觴勸杯,歌舞侑酒,這不但不需要躲躲閃閃,反而成為相互追逐、相互誇耀的風流韻事。那些既要到行館中去尋開心,又怕別人指摘,掩掩蓋蓋、藏頭露尾的初出茅廬的官兒,才是十足的蠢漢哩!

從政和、重和、宣和以來,東京社會中忽然流行起一個「韻」字。漂亮的婦人被稱為「韻致」,新奇的服裝被稱為「韻纈」,美好的果品被稱為「韻梅」,後來發展到對於一切美好的事物,非用一個「韻」字來形容它不可。韻天韻地、韻人韻事,無一而不韻。這個新興的「韻」宇,風靡全城,駸駸乎大有代替祖輩相傳的「有巴」一詞之勢。甚至太宰王黼奉敕撰寫的《明節貴妃墓忘》一文中也用了「六宮稱之為韻」一句,明節貴妃就是官家寵愛的安妃劉氏。想當年,蔡京曾受召見,從她手中接過一杯御賜的酒,在他的進御詩中受寵若驚地寫道:「玉真軒里見安妃。」如今這篇墓誌不是敕令蔡京撰寫,而讓王黼主稿,自然要引起他的怨恨。他的一派人抓住這個把柄,大肆攻擊王黼不該把這個市井俗字寫入碑版文章,褻瀆宮闈。其實蔡京的一派人自己也曾用這個字。派系攻擊是排除自我的,只要抓到對方的辮子,哪管自己頭上也長著同樣的辮子。沒想到官家本人也喜歡這個市井俗字,王黼的這句,可能出自官家的授意或修改,他引經據典地為它辯解,還責令攻擊者回答:「何俗之有?」

當這個韻字風行全城之時,各式各樣的人對它有各式各樣的理解。有人簡單地認為只要穿上一身奇裝怪服、招搖過市就算是「韻」了,有人進一步地認為一定要做到風流倜儻,不拘泥於禮俗才算是「韻」,又有人認為這樣的理解,未免太放肆了,韻是高華清雅的意思,要有高級的品味,才談得到一個「韻」字,到歌肆行館去,固然是風流絕俗,並且已成為一時風尚,但要高雅一點,最好還是在自己的第宅里,置酒高會,邀請一些貴胄世家、文人學士,自然也免不了有些清客、幫閑相陪,談論古今詩文,即席吟詩作賦,興會所至,隨手填兩首小詞,這才是真正的風流韻事。當然宴會也不能風雅到枯燥無味的地步,凡事都有個程序,風雅一番以後,大家酒酣耳熱,形骸俱忘,這時光主人家才端出自家精心培養的一批家妓出來享客,使宴會進入最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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