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來的是一個嚴寒凜冽的早晨。
整個軍部好像一座被凍得十分堅實、攻打不破的冰城。
還不到卯正時分,將領們紛紛披著重裘,趕來開會。他們中間大部份人還沒有滲入統帥部的核心集團,因而都不知道今天會議中將要討論什麼重要的內容。他們只是習慣地服從命令,前來參加會議,不關心它的內容,而且也不準備去關心它。他們具有西軍的老傳統,在一般情況下,不太肯在決定方針政策的重大問題上動腦筋、化心思。因為他們認為這些應該由朝廷、統帥、特別是文官們來決定的事情。他們的任務,只是服從它,遵照上面的意思動手去干罷了。只有討論到具體的軍事行動和作戰方案時,他們才感到興趣。
但當他們進入會場後,感到今天的氣氛大大不同於往常。這不但因為凜冽的氣候,也因為會議的召集人、主持人种師道不斷地皺著他的眉毛,在那上面也似乎罩上了一層濃霜。他早就到場了,甚至於比第一個赴會的將領還先進場,因此整個會場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人敢於出聲談笑。种師道有時蹩著腳在大會場中環行,有時小山般地坐在座位上,使得這張墊著虎皮的帥座好像用生鐵鑄成一樣,一個年老的將領,確不定自己應否參加會議,按照他的身份,地位正好處在兩可之間。他弄不清楚昨夜种師道邀約楊可世時有否也把站在楊可世旁邊的他包括在內?今天趕來了,在會場門口探一探頭,試試反應。种師道一眼瞥見了他,嚴厲地揮一揮手,把他斥出門外。這個嚴峻的動作預示今天會議的非常的重要性,使得即使最不敏感的將領也感覺到將有一場風暴來臨。劉錡自己也感到在昨夜歡宴中取得的歡樂和輕快的效果已經一掃而盡,那似乎是十分遙遠的、發生在幾年以前的事情了。
最後一個與會者劉延慶帶著兒子剛進入會場——連他也沒敢遲到,可是种師道已用了一個覺察不出的動作,微微地蹙蹙額,對他來晚了表示不滿。顯然今天种師道的火氣很大,一點小小的冒犯都可以使他激動。劉延慶的座椅還在嘎嘎作響的時候,种師道就開始會議,扼要地談了會議的要旨:
「朝廷近有大征伐,」他的語氣不可能是平靜的,「特命信叔前來,調我軍掃數開往河北擊遼。事關重大,本帥也作不了主,今天特請諸君前來會商。諸君聽了信叔所說,可以各抒己見,詳盡議論,不必拘泥體貌,弄得大家鉗口結舌,日後又有後言。」
要明白違抗朝旨、反對出兵是不可能的,种師道只好鼓勵部下表示反對的意見,讓官家派來的特使劉錡親自看到將領們對這場戰爭既不熱心,又不支持,把這個消極的反應帶回朝廷去,也許有可能改變官家的決策。种師道的用心在劉錡看來是洞若觀火的,劉錡早已擬定了第三個作戰方案。他賦予自己的使命是儘可能清楚地把問題向大家攤出來,使大家明白這場戰爭的重大意義,明白朝廷對此已痛下決心。他要鼓舞起大家的熱心,竭力擺脫种師道的影響,作出自己的結論。
劉錡不幸處在和他那麼尊敬的种師道相互對立的地位上,既要貫徹自己的任務,就不能不排除种師道的消極影響和冷淡反應,這是他在兩天的試探觀察中確定無誤的。但是种師道畢竟是一軍的統帥,是他爭取、團結而不是排斥、打擊的對象。到頭來,他還必須取得他的合作,才能真正完成任務。他巧妙地盡量不傷害种師道的尊嚴,免得招致他以及西軍核心集團的成員們的反感。他熱情煥發地複述了曾經給种師道談過的話,企圖用自己的「熱」來抵消种師道的「冷」,並且隨時在探測將領們理解的程度,加以補充和闡發,注意著每人聽了他的話以後反映出來的各種表情。
种師道冷冰冰的開幕詞和劉錡火辣辣的介紹詞果然形成兩股不同的氣流,兩者都產生了強烈的影響。熱流與寒潮、高氣壓和低氣壓在會議一開始就進行了鋒面的接觸,一場意料之中的風暴不可避免地來到了。將領們聽了兩人的話也各自出現了多種多樣的表情,表明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已被捲入這場交鋒。他們有的是喜上眉梢,感覺到燙手的富貴已經逼人而來,有的是面含重憂,唯恐一場不可預測的禍患找上頭來,有的心裡熱辣辣地想到馬上就可以在燕山、易水之間躍馬橫戈施展好男兒的身手,最近三年來前線的沉寂狀態使他們早有髀肉復生之嘆,有的則在沉思著,反覆考慮這場戰爭的得失,衡量它的勝負因素,並把考慮的範圍擴大到本軍之外,當然也還有人根本沒有把雙方的話聽進去加以咀嚼和消化,他們只是裝出在聽話,並且裝得已經聽懂了,聽清楚了,準備在必要的時候發言的樣子。到處都有這樣的超然派,即使他要「超然」的問題與他本身的利害有著密切的關係。
面對著這樣一個重大的問題,各人根據自己的修養、見解,對朝廷、部隊與統帥的關係,或者單純從個人利害的角度上考慮,作出各種不同的思想反應。
在劉錡發言過程中,种師道一直閉目養神,似乎找不到比這更加合適的機會來休息一下,以恢複夜來的疲勞。人們感覺到种師道什麼都沒有聽,什麼都不想聽,但是一等劉錡發言完畢,他的厚重多襇的眼皮忽然大大地睜開,以逼人的光芒環視諸將,一面不住地點頭,彷彿在對大家說:不管信叔說些什麼,鼓惑大眾,俺的主意早就打定。諸君有何高見,就請充分發表。
雖然各人有著不同程度的理解和各種思想活動,但是這點認識在大部分人中間還是一致的:今天的會的確不同尋常,劉錡所傳達和种師道所反對的這場戰爭將是一場非常重要的戰爭,關係到全軍和每個人的命運,這就不可能像往常一樣對它漠不關心或者輕率地表示自己的看法。他們相互觀望、相互窺測著別人的面色和表情,準備等到別人發言後再表示附和或反對的意見,誰都不肯開第一腔。長時間的沉默統治著會場,這種沉默對於戰爭的支持者、相信可以擊敗种師道的劉錡以及戰爭的反對派、相信可以得到大多數部屬支持的种師道都是十分難堪的。現在他們都急於要想獲得自己的同情者。
過了好久,大家才聽到環慶路經略使劉延慶的發言。在熙河路經略使姚古沒有到場的情況下,他認為自己在西軍中所處僅次於种師道的地位決定了他的優先發言權,如果別人有顧慮,不敢首先打破沉默,那麼理應由他來打破。
「自家懣半生戎馬,出生入死,」他字斟句酌,盡量要裝出很文雅的樣子,可是別人知道,說不到三言兩語,他就會露出馬腳來。「去年還在江南拚命廝殺,好不容易博得個衣蟒腰玉、妻榮子貴。如何今年又要出征河北?依自家之見,還是按兵不動為是。」
劉延慶去年曾率領部分環慶軍、鄜延軍和童貫一起到江南鎮壓方臘起義,血洗兩浙地區,當地人民恨不得寢他們之皮、食他們之肉。在戰爭中,他自己的部下也遭到嚴重損失,因此頗具戒心,深恐朝廷再調他出去作戰。特別因為他的一部分部隊目前還戍防在京西路淮寧府一帶,沒有調回西北複員。如果再次發動戰爭,他是最可能被點到名出征的。
劉延慶的結論雖然符合种師道的願望,但他說得太赤裸裸了,甚至太愚蠢了,非但不能為种師道張目,反而可能成為對方攻擊的口實,番人出身的劉延慶做了多年大官,雖已有了相當程度的漢化,卻還沒有學會在公開和必要的場合中說些冠冕堂皇的門面話為自己打掩護,因此他的話剛說完,就遭到許多人的圍攻。
大將楊可世的面頰抖動了幾下,連帶也扯動他的頰髯,似乎有飛動之勢。這是他的生理反應,每當他要衝鋒陷陣,或者激動地要想發表什麼重要意見的時候,兩頰就會神經性地抖動起來。种師道引用北周宇文泰稱讚大將賀拔勝的話「諸將臨陣神色皆動,唯賀拔公洋洋如平日,真大勇也」來告誡他,勸他臨陣鎮靜。他表面接受,心裡不以為然,並不認為自己臨陣會發慌,而且也改變不了這個習慣。
但是在別人看到他將要發言之前,年輕性急的姚平仲已經搶在他前面說話了:
「劉太尉此言差矣!」姚平仲勇敢地面對著劉延慶說,他對任何人,無論在什麼場合中都是無所畏懼的,「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輩分屬軍人,久受朝廷恩祿,一旦官家有公事勾當,正是我輩效命之秋。怎得推託抗違,私而忘公?小將之意,還當遵旨出師、報效國家為是。」
姚平仲的話表面上是駁斥劉延慶,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私而忘公」、「報效國家」八個字的分量下得很重,种師道聽了,不禁又皺皺眉頭。
原來河南種氏與山西姚氏是當前西軍中兩大著名的家族。兩家都是累世簪纓,代產名將。姚平仲的父親姚古是有資格與种師道競爭統帥地位的對手——他們都沒有把劉延慶看在眼下。自從劉錡的父親劉仲武卸任都統制後,种師道與姚古兩人展開劇烈的競爭,最後姚古失敗,退處在熙河經略使的原來位置上,就常常託病不出,軍部中有重要活動,都讓兒子出來周旋應酬,姚平仲年紀雖輕,卻已卓著戰功,成為全軍中出名的勇將。作為西軍共同體的一個成員,他愛護本軍,獻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