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黑金帝國的隕落 誰動了煤老闆的飯碗

從北京回山西的路上,王大力浮想聯翩。

王秘書把這次山西煤改的底兒都給他交了,看來,這次山西的主政者是要來真的。以前也咋呼過幾次改革改革的,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光打雷沒下雨。作為在山西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煤老闆,王大力十分清楚山西煤改有多難。

凡是改革都會涉及到既得利益者,山西煤改要動搖一大批煤老闆的既得利益,這些人都是下過刀山火海的人,個個都是猴精猴精的,和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修鍊過的孫猴子差不到哪裡去。他們背後都有一個甚至幾個靠山,如果沒有這些,他們怎麼能在山西站住腳?

在山西,哪個煤老闆不是根深葉茂?這裡面的利益鏈太多太長了。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改革勢必要犧牲掉這部分人的利益,你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肯定要阻撓改革。這個是一定的。

都說煤老闆有錢,是,這是事實。

煤老闆花天酒地,一擲千金。這也是事實。

他們在北京的王府飯店、國貿酒店,廣州的中國大酒店、天鵝賓館等五星級賓館,常年包住。吃飯一桌飯少則幾千,多則上萬。

在家裡吃膩了,就到北京、上海、廣州;在國內吃膩了,就到國外,什麼新馬泰,什麼美洲歐洲,只管飛。他們的主菜已經不是什麼鮑魚魚翅,而是日本神戶的雪花牛柳。

據說這種牛都是「喝著牛奶,聽著音樂,由主人每天按摩長大的」,肉質鮮嫩,入口消融,營養豐富。

他們玩女人,小姐玩夠了,就玩少女。金髮碧眼的美國女郎一招就是十幾個。

山西的歌廳在全國最有名,僅僅在太原,全市大大小小的歌廳足有上萬家。而煤老闆,是這些歌廳、桑拿的常客。

其他的什麼洗浴中心、洗腳屋、歌舞廳、髮廊就更不要說了。沒有這些煤老闆,這些所謂的第三產業根本就不會如此生意興隆。

王大力聽說過這樣一件事:

有一次,山西某領導心血來潮,準備抓一批賣淫嫖娼者,歌廳的小姐紛紛取款潛逃。哪裡想到,銀行告急——銀行的存款一天竟被提走一個多億!

由此可見,這些在山西從事無煙工業的人也是可以給山西帶來大稅收的!

你說,沒有錢,煤老闆能做到這些嗎?能這樣瀟洒嗎?

你要改革,就得動他們的飯碗,你動他們的飯碗,他們哪能答應?就是他們能答應,他們背後的那些「黑手」也不會答應啊。

王大力看看窗外,一輛輛勞斯萊斯疾馳而過。車頭那寬大的金屬格柵,以及「歡樂女神」的經典車標,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這都是山西煤老闆的車。

在北京到山西的高速路上,瘋狂飆著的大多都是他們的車。與那些煤老闆比起來,自己的這輛凱迪拉克,早就該退居二線了。

王大力很清楚,在山西,最不缺的就是名車好車,儘管山西的路是全國最差勁的,但在這些路上奔跑的車子確是最好的。世界上最新最好的車,在山西都能看到。

有人說,站在太原的主街上,每駛過五輛汽車,就有一輛價值超過五十萬元的名車,每駛過二十輛車,就有一輛寶馬或賓士。

那些不熟悉煤老闆生活的記者在媒體上瞎咋呼,什麼煤老闆都喜歡悍馬路虎呀,山西路不好,必須坐越野車啊,這都是瞎扯蛋。

真正的煤老闆是不喜歡悍馬的,那些開著悍馬的人,大多都是跟著真正的煤老闆打工的!最多可以算得上是個煤礦的小頭目。

在王大力眼裡,真正的煤老闆只有兩類人,那就是煤礦的投資人和他們的後台,也就是那些「黑手」們。

他自己目前勉強可以算是屬於投資人,這個角色是近幾年才剛剛轉換過來的,以前他也是親自在礦上督管礦工,和他們一樣風裡來雨里去。

那是以前,現在他知道真正的煤老闆應該是瀟洒走世界的,是不用成天在煤堆里摸爬滾打的。

現在,他的兩個礦各有一個礦長,礦上的一些小事,他都交給他們去對付,除了涉及到人命關天和煤礦發展的大事,他一般也不去下面過問。

他要做的就是保持手機二十四小時通暢,隨時聽取他們的彙報。

現在看,他做瀟洒甩手掌柜的好日子不會太長久了。山西要煤改,如果運作得不好,王大力這樣的煤老闆勢必要跟著遭殃。

王大力的車子一進山西地界,灰塵就立即撲面而來。車子還沒駛進他的煤礦所在地,車前面的擋風玻璃就落滿了一層厚厚的煤塵。為了不擋住視線,不得不頻繁啟用雨刷。

採煤是高污染的行業,高利潤必然帶來高污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些年山西靠著煤炭資源,國民生產總值連年往上竄。現在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喜歡出政績,而衡量政績的一大指標就是GDP。

山西的主政者到中央去開會,一提到這個GDP就很有底氣,為啥?還不是靠著這些黑金撐腰打氣。

只要不提煤礦事故和綠色經濟,山西的官員走到哪裡,腰桿都是挺得綳直綳直的。

現在全國上下都在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在王大力看來,無論是什麼觀,歸根結底仍然強調要發展,發展靠什麼,對於山西來講,就得靠煤炭。

儘管只有小學文化,王大力在判斷政策風向上卻是很有一套的。

正是靠著這個判斷風向的能力,他才一步步發跡到現在。

王大力很善於吸收新觀點和搜集新信息。他記得曾經看到過一個資料,山西全省國土面積15.6萬平方公里,含煤面積就達6.2萬平方公里,占國土面積的百分之四十還多。截止到2003年底,山西省查明的保有煤炭資源儲量2652.84億噸,佔全國查明保有資源儲量10210.56億噸的26%,位居全國之首。

2004年山西煤炭總產量為49297萬噸,佔全國煤炭總產量195593萬噸的25.2%,依然位居全國之首。

山西處處有黑金啊!

而且,從歷史上看,山西的發展幾乎都是依靠能源,主要靠煤炭。可以說,一部山西的發展史,就是一部山西煤礦的開採史。

山西省形成規模煤炭開採的歷史,可追溯至明代。

清代中、後期,官府鼓勵開辦煤礦,當時的煤礦數量及煤炭產量逐漸增多,甚至因此形成了許多人口聚集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村落。大同市左雲縣店灣鎮西溝村等村莊,就是因為在明末清初挖煤的人不斷聚居此地而形成的。

到了民國初期及中期,山西原煤開採的礦點及產量有所增加,然而當時中國內憂外患,煤礦工業發展受限。

這個時期,山西開始進入商業採煤時期。

1937年,日本發動侵華戰爭,悍然進入山西。同年,山西被日軍攻陷。此後一直到1945年,日本侵略者在山西製造了一段慘痛的中國煤炭開採的血淚史。

為了掠奪中國煤炭資源,日本侵略者在山西推行「以人換煤」的血腥政策,很多礦工僅僅是因為喪失勞動能力,就被活活扔進大大小小的「萬人坑」和煉人爐。

王大力看過有關資料,在此期間,僅僅在山西大同,日本侵略者掠奪煤炭就達1418萬噸,殺害礦工6萬多人。

1949年10月1日,隨著毛主席一聲渾厚蒼涼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的湖南口音,山西所有煤礦相繼收歸國有。

在「改革開放」之前,鄉、村一級都不允許開辦煤礦。「改革放開」以後,山西省的煤炭開採才漸漸形成規模。

從1982年開始,中央對山西的政策改為「大礦大開,小礦小開,有水快流」。以前被稱為「資本主義尾巴」的私人小煤窯,一夜之間在山西遍地開花。

到了1990年,山西普遍出現了「私開礦」,非法煤窯呈泛濫之勢。正是在這時候,王大力這樣的煤老闆開始進入山西淘金。

他們很快就挖到了第一桶黑金,有了這第一桶金子,才有了他們現在揮金如土的萬丈豪情。

王大力認為,所有的煤老闆都應該感謝改革開放,感謝鄧小平。

鄧小平真是英明偉大。

這是王大力逢人便講的話。

沒有這位偉人,就沒有改革開放,沒有改革開放,就沒有私人開礦的好政策,沒有好政策就沒有現在遍地風流的煤老闆。

想想看,如果當初不打開國門,讓資本主義進來,我們就是現在的朝鮮人民,餓著肚子還在那裡喊偉大領袖萬歲萬歲萬萬歲呢。

這個是煤老闆存在的大環境。

大環境重要,小環境也不可忽視。大環境決定煤老闆的生死,小環境也能決定煤老闆的存亡。

所謂小環境,就是山西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各級主政者。沒有他們,王大力這樣的煤老闆也不會發展到今天。

現在,他們要動煤老闆的飯碗,其難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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