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一郎重新背起背包,走出了釧路火車站。
時間是十一月十七日早上九點。站前廣場的對面,是一大片陰暗低矮的房舍。道路上滿布塵埃,放眼望去,儘是些臨時搭建的簡陋小屋,這幅景象,跟美國西北部的農業城鎮頗有幾分相似之處。這裡的風也跟函館一樣,夾雜著魚腥和馬糞的味道。
賢一郎走到停靠在站前廣場上的運貨馬車旁邊,向馬車駕駛台上的男人問道:
「我想去花咲港,你知道哪裡可以讓我搭便車的卡車嗎?」
男人用粗暴的聲音答道:「火車剛剛開走!你錯過那輛車了嗎?」
「當我趕到的時候,火車剛好從我眼前開走。在那班車跑掉之後,短時間之內好像都沒有班車了,而我有急事,不能等……」
「會不會讓你搭便車我不清楚,不過你可以去港口看看,那邊或許有幾輛往返這個區間的卡車。」
賢一郎點頭道謝後,便照著馬車夫指的方向向港口走去。港口一帶熙熙攘攘,好不熱鬧。或許因為這座城市是卸運寶貴糧食的基地的緣故吧,例如,重油和煤炭等管制物資,必定都會優先分配給這個城鎮里的漁業相關人員。
在倉庫街後面的一角,並排有好幾間食堂,在那旁邊的廣場上,停放著十幾輛運貨馬車,還有幾輛卡車也混雜在其中。空氣中的魚腥味變得越發刺鼻了。
賢一郎朝附近的一個食堂走去,打開了門,食堂里那些皮膚被日光曬得通紅的男子們,正一邊放聲高談闊論,一邊吃著飯。當賢一郎走進來時,幾個男子同時回過頭,朝著門口方向望去。
賢一郎與其中一名男子四目相交。那是一名年紀四十歲左右,臉色紅潤,有著雙下巴的男人。男子邊用牙籤剔牙,邊望著賢一郎。在他的桌子上,放著發動車子用的搖把兒。
賢一郎在這個男子對面坐下來,點了份生魚片,男子用懷疑的目光直盯著賢一郎,而賢一郎則是報以一個友善的微笑。當生魚片送來時,賢一郎請這個男的跟他一起享用,不過男子只是搖搖頭拒絕道:
「不了,我現在要走了。」
賢一郎問道:「是開外面馬路上的卡車嗎?」
「我的可是美國車!不是那種搖搖晃晃的國產車!」
「你要去哪裡?」
「根室。」
「其實,我也打算去根室,不過一直等不到下一班列車,如果可以的話,能讓我搭便車嗎?」
「最近,像你這樣的人可多了!」
「怎麼樣,可以嗎?」
「如果你不介意坐在貨台上的話,那我就拉你去,不過可得付錢啊!」
「多少錢?」
「五元。」
「太貴了!」
「你也要想想看現在的時局,我們開卡車為生的人有多辛苦!要是你拿個裝滿汽油的罐子來換的話,那我就免費拉你!」
「好吧!」賢一郎遞給他五元錢紙幣。
男子用牙籤又剔了剔牙縫後,站起身對賢一郎說:
「走吧。中午前可以到。」
磯田茂平中士在札幌車站的辦公室里聽取了後續情況彙報。旭川憲兵隊札榥分隊的中士搖搖頭說:
「接到情報以後,我們便立刻開始搜索札幌車站候車室,但是完全沒有發現符合特徵的男的。今天早上以後發車,開往稚內方向的列車上,也沒有發現類似的乘客。至於稚內那邊,這之後的幾天,在車站和聯絡船碼頭都會安排人員盤查。」
「拜託了。」磯田說,「不過,按照通緝令發布的時間,我們應該完全趕得上他的行動才對啊!那傢伙總不可能一直在札幌站消磨時間到早上吧?」
「也許,他並沒有去稚內吧,你真的確定他是搭上了開往稚內的火車嗎?」
這時候,一位站員提心弔膽地開口說道:
「雖然我並不是很確信,但我好像看到一個跟這張照片上的男子很像的人,坐上了根室本線的列車。」
「那是開往哪裡的列車?」
「帶廣,經由釧路往根室去的。」
「根室那不是距離千島很近的港口城市嗎?」
車站工作員又補充了一句說:
「他拿著一個茶色的皮箱。我想應該就是這個男的沒錯。」
「只有他一個人嗎?」
「好像是。那班車的發車時間是今天晚上十點五十七分,從函館出發的時間是傍晚。」
「怎麼又是根室!」磯田望著牆上的地圖,「和稚內完全是相反方向!」
站長說道:
「如果是昨天的列車,現在已經經過釧路了。」
這時候,另一位工作人員手上拿著電話,對磯田說道:「從東京來的電話,找您的。」
磯田接過話筒。
「還是被逃走了嗎?」說話的是秋庭少佐,「又只差一步?」
「那傢伙好像往根室方向去了。」磯田,向秋庭報告著,「他在函館所留下的行跡,似乎只是刻意為了迷惑我們而耍的小手段,用意是為了不讓我們鎖定他真正的目的地。不過,現在應該可以確認,他是由釧路往根室去了。」
「給我追下去!關於情報員自殺這件事,不要泄露出去。在整件事情的背後,很有可能隱藏著什麼重大的陰謀,你要好好把握住這個立大功的機會。」
「有件事我想再向您確認一次。」
「確認什麼?」
「少佐您所發現的筆記,在青森之後接下來寫的是什麼?」
「H,羅馬字的H。應該是『函館』或是『北海道』的首字。」
「擇捉島(Etorofu)的首字是什麼?」
「是E,怎麼了?」
「我有種感覺,那傢伙的目的地好像是擇捉島。」
「為什麼你會這麼判斷?」
「昨天傍晚,有一班一個月只開一次的船從函館駛出,而這或許就是那傢伙不得不在昨天來函館的理由,我是這麼想的。」
「有跡象他搭上那艘船了嗎?」
「沒有,我已經拜託函館警察署,對港口可能和乘客有接觸的相關人員進行了詢問,但是並沒有發現類似的乘客。」
「應該是搭上火車走了吧?但是,這條路線也不太可能。從青森再往北的『H』,就只有函館、北海道、日高(hitaka)和廣尾(hiroocho)了。這樣看來,我們也只能朝這些區域去想了。」
「是的。」
接下來,磯田連續和釧路市與根室町的警察署長通了電話。他以東京憲兵隊的名義,要求當地警方盤查各車站內的可疑人物。兩邊警察署的主管,當下便答應了他的請求。磯田掛上電話後,向站長問道:
「接下來有往根室去的列車嗎?」
站長冷淡地回答道:「中士您剛剛下的車,就是開往根室的。」
磯田感覺自己有點輕微的暈眩,可能是睡眠不足,再加上空腹沒吃東西的緣故吧!
「距離下一班列車還有幾個小時?」
「快車的話,到明天早上都沒有。」
「這裡有這麼偏僻嗎?」
「一天里不會有第二班快車經過了。也許,內地的交通狀況跟我們這裡不一樣吧!」
「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夠儘早到達根室。」
站長停頓了一下後,側著頭對磯田說:
「如果轉乘普通車或者貨車的話,會比等明天的快車要早些到達根室。要我安排嗎?」
「就麻煩你了。」
磯田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心裡暗自想著:
「如果到了根室的話,應該可以吃得到螃蟹吧?」
螃蟹罐頭是日本貴重的出口商品之一,不過因為現在經濟封鎖的緣故,無法賣到美國去,不過反過來說,既然不能賣到美國,那在國內應該有得賣吧!對於和料亭、壽司店之類地方無緣的磯田來說,這次或許是個千載難逢的能吃到螃蟹的好機會。磯田把這點當成是這次追捕行動的獎賞。為了自己能夠吃到螃蟹料理,他決定拼了命也要追下去。
根室是一座位於遼闊平原上的大城市。在它的周圍既看不到山,也看不到高大的樹木。因為海風終年吹襲的緣故,家家戶戶幾乎都是平頂建築。無論哪棟房屋的牆壁,都充滿了因風化而發白褪色的痕迹。這裡和釧路一樣,是一個路上隨處可見運貨馬車來來往往的城市。
據說如果碰上好天氣的話,在港口近海海面上,可以遠遠地望見國後島。不過由於這天是陰天,所以即使從可以俯瞰港口的高地往北海方向眺望,也無法辨別出陸地的輪廓來。
賢一郎往港口方向移動,尋找聯絡船的辦公室。他發現了一間離岸邊很近,好像倉庫模樣的建築物,那應該是船務公司的辦公室和候客室了。辦公室里有一名中年男子,正拿著筆在賬簿上飛快地寫著東西。
賢一郎向那名職員問道:「我想問一下,到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