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一郎在防火用水槽的陰影處看了看手錶,塗有夜光塗料的指針,顯示現在的時間是深夜零時。
「差不多了。」賢一郎在黑色的面罩下低聲囁嚅著。
一旁的金森似乎站起了身子伴隨著衣服發出的摩擦聲,金森的體溫迅速離開了賢一郎的感受範圍。
這裡是東京麻布,一處圍牆環繞的雄偉宅邸庭院。僅是沿著圍牆繞一圈,就足足得花上二十分鐘。除了面向大馬路的正門,在西側也有一扇門和兩個常用的出入口。整片宅邸所在的土地上,除了有石造的西洋風格主建物以外,旁邊還有一棟日式風格的偏房。藏書閣有兩間,另外還有一棟用人住的木造建築物和車庫以及茶室。庭院的大半覆蓋著草皮,如果有需要的話,看起來在裡面放牧個十頭、二十頭牛都沒問題。庭院四處都有樺木或銀杏等大樹茂盛的枝椏伸展著,在它的後面還配置了日式風格的庭園以及網球場。
現在住在這宅邸里的人,除了華族一家八口外,還有一位學生。加上用人和用人的家人,一共有十一個人。去年秋天以來,有一名和這家的家長有親戚關係的年輕海軍軍官,也寄住在這間宅邸里。
如果按照這四天的觀察,到這時候,家裡的人應該差不多都睡熟了。況且,今天是屋主的生日,家裡有酒宴,因此參加的大人們一定會睡得很沉。任職于海軍軍令部的加藤光雄中尉,應該也已經在二樓的客房裡睡著了。據估計,他的窗戶燈光已經熄滅超過一個小時了。
手錶上的日期改變了,現在已經是十月十八日。距離齋藤賢一郎抵達日本,大約過了三個星期的時間。
在這三周的時間裡,賢一郎和金森合作完成了好幾項任務。
最初的成果是,查出了近衛內閣智囊團早餐會的存在。他們跟蹤外務大臣豐田提督,從他的公務車司機處竊取出行車日報。仔細研讀日報後,他們發現,在主要閣員及其智囊團之間,每個月會定期舉行兩次早餐會。那大概是在召開內閣會議前,先行議論或討論國策的會議吧!早餐會都是在赤坂的山王飯店裡舉行的。
賢一郎在飯店外面的馬路上監視了十月初召開的早餐會,並成功拍到了全體出席者的相片,藉此就可以清楚知道,近衛內閣的智囊團到底有哪些人,那裡面包含了外務省的前事務次官、東京帝國大學的教授以及《東京日日新聞》的退休編輯。
接獲史廉生傳來的新指示後,賢一郎決定偷取眾智囊當中一位東京帝大教授的公文包。他認為,這位教授在防備上較為薄弱,對於間諜活動的認知淺薄,而且因為職業習慣,他在記事本里記下各種備忘錄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在他的公文包里裝有和日本政府最高決議相關的情報,這點是完全可以想像得到的。於是,賢一郎和金森一起在本鄉的路上假裝強盜,搶奪了教授的公文包。公文包應該已經透過史廉生送達到美國情報部門相關者手上,但那實際上有多少價值,他並沒有告知賢一郎。
賢一郎曾經去過一次橫須賀,嘗試看看能否在可以眺望海軍基地的地區租下一個住處,不過那邊幾乎已經沒有任何空屋了。由於海軍橫須賀工廠的員工要擴充,依照國民徵用令,有許多技術員都被動員前往該地,因此橫須賀已經沒有空屋可以供給像賢一郎這種身份不明的男性居住。況且,他也找不到可以眺望軍港的房屋。就在這時候,賢一郎因為太過靠近軍港,而被巡查懷疑並加以盤問。雖然他最後巧妙地矇混過關了,但也證明了確如史廉生所說,軍港周圍的警戒相當森嚴。巡查的態度強硬,絲毫沒有讓人有機可乘的鬆懈感存在。賢一郎認為,那裡的防備就像日本的省縣鐵路網般,嚴密而無懈可擊。或許這就是日本吧!
賢一郎和金森彎腰鑽入庭院,行進到石造的建築物前。
他們給狗吃了含有麻醉劑的肉讓它睡著,之後大約有兩個小時,都可以安心無虞。住宿在常用出入口旁邊小屋裡的用人也已歇息了,明天早上日出以前,應該都不會出現在庭院里。
金森利用雨水排水管,率先爬上了一樓的屋頂。在朦朧的月光下,金森的身影幾乎和整片夜色融為一體,無法分辨。
他穿著黑色襯衫配黑色燈籠褲,臉部整個用面罩蒙住,身上背著背包。在他的腳上,穿著一雙膠底工作靴。
金森站上了屋檐下帶狀突出的部分,消失在它的另一端。賢一郎也迅速跟進。
賢一郎站了上去,往右手邊移動,逐漸接近位於後方的平坦屋頂。這時,金森已經開始攀爬二樓屋頂的部分,按照計畫,他要從建築物中央的樓梯間進去。樓梯間上有個像塔一樣突出在二樓屋頂的採光圓窗。賢一郎爬上二樓屋頂看守著,金森則是從塔頂的裝飾物垂下繩索懸掛著。
金森的動作比外表看起來還要敏捷許多,或許是因為他早已習慣這樣的任務了吧。他用完全讓人感覺不到危險的利落身手,沿著牆壁探出身體,再用工業用的黏膠帶消去聲音,切開玻璃。不久,金森打開了樓梯間的採光窗戶,消失在裡面。
大約不過一分鐘之後,塔邊的門就從裡面被開啟了。可能是因為很久未打開過的緣故吧,厚重的木板不住地吱呀作響。賢一郎從自己的背包里取出機油,為絞鏈和邊框上點油。
將門打開到可以通過一個人身體的寬度後,賢一郎進到了建築物裡面。天花板上有一個暗紅色的小燈泡,那光量只有對夜晚視力很好的人來說,才算得上是「光線充足」。
賢一郎和金森下了樓梯,一面看著左手邊的樓梯井,一面更加深入這座宅邸之中。圍著樓梯三面的房間,應該是這個家族的人在使用,客廳則是位於距離樓梯間更後面的位置。走廊鋪著毛毯,幾乎不會傳出任何腳步聲。走廊的牆上,等距離地擺放著幾幅肖像畫。
兩人在估計大約是目標的門前停下了腳步。他們側耳傾聽房間裡面的動靜,裡面的人完全沒有醒著的跡象。他們悄悄推開門,察看了一下狀況。什麼都沒發生。於是,賢一郎率先進到了那漆黑的房裡。
那是一個小而舒適的房間。正面有一個呈縱向長方形,上下拉起的窗戶,窗帘沒有拉上。藉由外面的微光,房間內的樣貌一目了然。門邊有個暖爐,房間正中央有張圓桌。桌上雜亂地擺放著洋酒瓶、酒杯和冰桶。椅子上放著一頂海軍軍官的軍帽。右手邊還有一扇門,那邊應該是寢室吧。寄宿在這裡的中尉似乎正在寢室里熟睡著。若是豎起耳朵的話,還可以從門下的縫隙間聽到微弱的呼嚕聲。
賢一郎打開小型手電筒,開始檢查房間內部。房間里有鑲嵌著玻璃窗門的書櫃、附有把手的沙發,卻沒有衣櫥和鏡台。那些大概都放在寢室里吧。這是個生活味淡薄的房間,但如果考慮到這是在海軍省上班的海軍軍人的臨時處所,大概也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角落的茶几上有個黑色皮革的公文包。賢一郎用手電筒照著它,檢查起裡面的內容。
在那裡面裝了一些寫在海軍省用信箋上的文件以及打字的各類數據。毫無疑問地,這一定是中尉為了目前著手的作戰計畫而準備的資料。他是軍令部第一課的軍官,在這個時期,他應該不至於帶著諸如海軍省大樓改建計畫報價單之類的玩意兒到處走動吧!
要偷走嗎?金森用眼神詢問。
賢一郎搖搖頭:不行。
甚至連讓他感覺到機密好像泄露了都不可以。對方不是大學教授,是軍人。假如放了文件的公文包被偷走,一定會馬上懷疑是諜報活動。因此,不要全部偷走,只拿走其中幾張就好。假設在全部三十張的文件中只有三張不見,那麼物主一般在想到是被偷之前,都會先認為是自己忘記放在哪裡或混雜到什麼地方去了。不至於去報案說自己被小偷偷了。賢一郎取出文件,一張一張仔細地看。閱讀摻雜著漢字的文件相當困難。他雖然受過日語教育,但在這方面還是有些吃力。在那裡面有排列著數字的手寫文件、某處折起了角的海圖藍圖、打字而成的小冊子。看樣子,似乎是關於通信封鎖和保密的草案。在裡面也夾雜了好幾張備忘錄:
「在考慮到計畫隱匿的原則下,發動作戰後也有必要使用留在內地的飛機,營造出我方的航空母艦仍在內地訓練中的假象。」
「在機動部隊出擊的過程中,有必要派遣大量訓練中的水兵前往東京鬧市區,好偽裝成艦隊正在橫須賀集結、半數船員正在下船放假的模樣。在外國外交官的眼裡有必要營造這種公開的印象。」
「為了做好入侵前的偽裝,寒地行動用衣在出擊之前,必須先集中保管起來。」
「機動部隊從內地出擊後的電波戰鬥管制,必須採取最高程度的電波輻射限制。」
「在集結地點將村子完全封鎖,禁止所有的外部通信,以防止泄露機密。如有必要,也可以強制撤離全部居民。」
「居民的人數,三個村莊合計約三百人。電話只有三台。考慮到保持機密比較容易,我們只須考慮事先派遣一艘驅逐艦即可。」賢一郎從裡面抽走了主題為「通信計畫案」的文件,和記載「偽裝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