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齋藤賢一郎搭乘從馬尼拉出發的客貨兩用輪「里貝爾塔號」(Liberta)抵達橫濱時,已是九月將近結束的時候。
入境手續比想像中還要簡單得多。
那名中年的入境管理官,不在乎賢一郎的國籍,只重視他的血統。堅持著頑固父系主義的日本法務官僚,似乎僅因為賢一郎身上流著日裔父親的血液,就相信賢一郎必定是天皇陛下的忠實子民。官員向賢一郎詢問了他的旅行目的及停留地點、停留時間等等。這都是賢一郎早就已經準備好答案的問題,等他用日語輕鬆作答完畢後,官員就在護照上迅速地蓋下了入境許可的戳印。
那位承辦官員一邊將護照交還賢一郎一邊說道:「聽說美國人在這麼不景氣的時代,依然每天聽音樂、跳舞以及尋求樂子,日子過得很墮落呢!明明你們的老大哥英國正處在痛苦之中,但美國卻依然保持中立,不蹚任何渾水。你們這些傢伙儘管很有錢,但論起打仗,卻一點膽量都沒有!」
「是啊,美國人是很沒出息,」賢一郎隱忍著快要爆發出來的情緒答道,「不只每個人都膽小如鼠,就連軍隊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我們可不想變成那樣子的國家,那種國家只是仗著有錢就橫行霸道,連半個充滿氣魄、為了守護國家與大義而戰的男子漢都沒有!」
「是啊,就是這樣。」
「國家一旦發生了什麼事,你會為了日本而戰吧?」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這樣才是我們日本的好男兒!」
出了入境管理局後,一名男子朝著賢一郎走了過來。男子與賢一郎歲數差不多,肩膀寬闊,穿著暗色的立領服,頭上戴著一頂像是戰鬥帽 的帽子。
「是齋藤先生吧!」男子說,「我是懶漢的朋友。他交代我擔任你的嚮導。」
賢一郎瞥了男子一眼。男子的面孔給人一種像在拳頭上安上眼鼻般凹凸不平的印象,他的鼻子彎曲、沒有眉毛,或許是先前遭受痛毆或虐待所留下的痕迹吧!他的眼睛是三白眼(黑眼珠向上挑),眼神之中幾乎不曾露出任何感情。
賢一郎謹慎地說:
「我其實有另一個名字。」
「Fox。」
「不過,在這個國家還是用日語的『狐狸』來稱呼會比較自然。」
「你的名字是?」
「金森。」
「我是不是也穿上這種奇怪的衣服比較好呢?」
「已經準備好了,還有身份證、配給 手冊。」
那天,賢一郎住在靠近橫濱港的飯店裡,自稱金森的男子也一起住進了這家飯店,他們曾經特別注意自己是否被人監視,但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發現這方面的跡象。看樣子,泰勒少校僱用日裔地下工作者的策略果然是正確的。賢一郎在飯店的餐廳里出示護照,利用外國人的特權付美金用餐,至於金森則是享用自己事先準備好的便當。
回到房間後,金森說:「既然已經成功入境,那麼從明天開始,請你就變身成普遍的日本人吧!你的身份固定成一個在鄉下失了業,不得已上東京來找工作的男子,目前正住在東京的便宜公寓里,到處找尋可以僱用自己的工廠或商店。當遇到巡查盤問時,你就用這樣的說辭來掩飾。當然,如果遇到使用美國籍比較有利的情況,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它拿出來用。」
金森教了賢一郎許多有關在東京如何生活才不會被懷疑的注意事項,例如購買電車車票的方法、進入居酒屋 時的方法,使用旅館時的禮節,連時下受歡迎的相撲力士名字,金森都一一教給了他。這些都是沃特教授的課程中所不曾教過的東西。
當金森教到一半時,賢一郎有點在意地問道:「你的日語是哪裡的口音?和我所知道的日語好像有點不同。」
「是朝鮮口音。」金森答道。
「那麼……」
「是的。」金森點點頭,「日語不是我的母語。現在的我仍然不是自由之身,關於這點,你應該知道原因了吧。」
「我在美國時,曾多次被告知日本這個國家在遼東的所作所為。你也是被迫遠離自己家鄉的嗎?」
「我曾經在九州島的煤礦坑工作過,大約十年前逃跑來這裡的。」
「你做這份工作很久了嗎?」
「已經習慣了,你大可安心。」
「我有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現在的工作是你自願的嗎?」
「什麼意思?」
「我問的是,你是自己主動加入,想幫助美國的諜報活動呢,還是有什麼把柄被抓住,或者說是為了錢?」
金森面無表情地回望賢一郎一眼,低聲說道:「我們的祖國被滅了,家庭也四分五裂,甚至連自己的名字及母語都被剝奪了。對我來說,只要能夠毀滅這個國家,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賢一郎沉默不語。金森又接著繼續說:「當你不得已要殺日本人時,如果你有那麼一丁點猶豫,請告訴我。我很樂意代勞。」
第二天早上,賢一郎換上國民服,跟著金森前往東京。為了提防有人跟蹤,他們一路轉搭了好幾班高架電車及路面電車,最後,賢一郎在金森的帶領下來到了淺草。下了地鐵後,他們參拜了一間非常狹小的寺廟,經過路邊攤排排並列的道路,確定完全沒有被人跟蹤後,才離開淺草的繁華街道。之後,他們進入了一條木造簡陋住宅密集的住宅街。
金森在這條狹窄巷弄的某間老舊出租公寓里租借了一間房間。那是個大約三張榻榻米大,幾乎和單人禁閉室沒有兩樣的房間。一進房間,廁所強烈的臭味便撲鼻而來。屋主是一位將近七十歲的老婆婆,看見賢一郎他們後,便頻頻鞠躬行禮。
老婆婆走後,賢一郎很不可思議地問道:「我們似乎很受歡迎的樣子呢!」
金森回答:「除了每月的租金外,我還又給她兩斗左右的米,所以住宿也付早餐跟晚餐。」
「管制很嚴吧!像我這種配額對象外的人,也能配給到米嗎?」
「有一句俗語說:『在這世上,星星、錨、臉孔及黑暗,總是一副傻樣地並列著。』」
「聽不懂。」
「這意思是說,即使物資再怎麼不足,軍人、官員及統治階層的大人物們,仍然可以吮吸到最甜美的汁液。而等待配給的人,只有城市裡的貧民而已。」
「你是不是背地裡有什麼門路?」
「美元在黑市裡面的兌換價值可是很高的呢!」
「可是,日本和美國之間的貿易不是已經斷絕了嗎?」
「在其他國家,也是有商人想用美金交易的,好比說泰國,菲律賓、中南美等各地,然而,自從經濟封鎖開始以來,我的確逐漸開始有生產物資不足的感覺了!」
第二天的下午,賢一郎和泰勒少校指定的人見了面。那天一大早就開始下雨,賢一郎在頻繁地更換交通工具,繞了遠路之後,造訪了那所坐落在安靜住宅區中的教堂。賢一郎進入禮拜堂,等待約好的時間到來。不久後,在他眼前出現了一位高瘦的傳教士。賢一郎說了暗語。傳教士羅勃特·史廉生立即招手,請賢一郎進到傳教士宿舍的客廳。兩人禮貌地相互打過招呼後,走到了桌子前面。
賢一郎迅速地觀察史廉生。以傳教士來說,他算是個年輕人,年紀大約三十歲左右。或許他會被認為是北歐血統的白人,因為那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憂愁。看起來,他似乎不像是一位會對信徒們不斷散播關懷,並娓娓闡述信仰的牧師。
史廉生問道:「你是第一次來吧!對日本的印象如何?」
賢一郎坦率地回答說:「比之前聽說的,還要更加使人喘不過氣來。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打扮,一樣的長相,走起路都是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這根本不是個會讓人想長期居住下去的地方。」
「跳舞也不準,西洋樂也禁止,排斥英語,就連開口笑都被說成是言行輕率。你知道嗎?在劇場等地,他們也禁止使用麥克風,他們說,這種利用電力來加強音量的卑劣機器,不適合日本男兒的作風。」
「這是在開玩笑嗎?」
「是真的啦。對我而言,只覺得這個國家的現況,一切都像不好笑的笑話。」史廉生長嘆了一口氣。
「只是,我也不會在這個國家待很久了。」
「怎麼了?」
「我預定下個月回美國。《宗教統製法》公布後,日本的新教徒組織將被統合為一。自由傳教活動已經不可能了。教團本部已決定要關閉這個教會。」
「那我要怎麼做呢?他們叫我聽從你的指令,不是嗎?」
「我與美國海軍情報部也還有約定在,至少在回國之前,我會擔任起這個作為中繼者的角色。『懶漢』對你下了什麼命令?」
「有點籠統。」賢一郎回答道,「首先是通報日本海軍的動向,以及和其艦隊移動有關的情報;其次則是日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