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九月·東京

「機動部隊全軍覆滅了嗎……」不知道是誰小聲地囁嚅著。

「損失了六艘航空母艦!」另一名提督說道。

之後就沒人再繼續發言了。房間里大約有三十位的出席者,全都感到不知所措而沉默不語。

這裡是九月十六日下午四點三十分,位於東京長者丸的海軍大學,一間與大禮堂相鄰的房間。在房間里,帝國海軍的高官們圍繞著一張大桌子,個個精疲力竭地將身體靠在椅子背上。香煙瀰漫的煙霧,充滿了整個並非很寬敞的房間。針對夏威夷作戰的第一回圖上演習剛剛結束,判定的結果是,攻擊的帝國海軍機動部隊遭到了徹底的慘敗。

大貫誠志郎中佐悄悄地環顧室內。屋內散亂地放著太平洋的海圖、夏威夷各島的地圖,以及許多其他的書籍,地圖上則是擺著各種藍色的水線模型 以及到處插滿的藍色和紅色的小旗子。參加者與軍令部的觀摩人員們,團團圍坐在整張桌子旁。

這時距離九月六日的御前會議剛好是十天後的下午,同時也是從十一日開始的圖上演習的第六天。在這個較往年提早兩個月舉行的圖上演習中,日本海軍徹底研究了西太平洋管製作戰(南洋作戰),並針對這個目標在佔領菲律賓、馬來西亞、荷屬東印度等廣大南洋地區同時作戰進行了討論。

以美國為中心的經濟封鎖網成立之後的一個半月以來,日本產業界、經濟界的困苦程度日益加深,而平民百姓的生活也變得更加拮据與貧困。國鐵的三等卧鋪車廂被廢止,餐車也被削減了。政府也決定從十月一日起全面禁止私家車使用汽油。政府公布了金屬類回收令,並擬定政策,要從各個家庭中回收鐵製品與銅製品。

孤立究竟何時能得到解決,幾乎無法預測。在好戰的輿論界里,鼓吹進攻南洋的輿論日益激烈。譬如《東京日日新聞》在社論中就如此主張:「為了將東南亞從英美的壓榨中解放出來,如果有必要的話,日本應該毫不猶豫地進攻南洋。」

此外,《中外商業新報》也這麼寫道:「大東亞共榮圈的建立,當然也是意味著進攻南洋,至於太平洋的和平能否維持,得視英國和美國的態度而定。」

儘管近衛首相、野村大使與政府相關人員不斷努力,但日美關係仍完全看不到進展。即使是和羅斯福之間的領袖會議一事,日本也沒有和美國達成任何具體協議。日本在經濟上所遭受到的孤立究竟何時能得到解決,幾乎難以預測。

在好戰的輿論界里,因為這樣的情勢,聚集在海軍大學裡的海軍將領們,一致認為發動南洋作戰乃是必要的。這意味著日本的東南亞計畫並不是一件需要特別隱瞞的重大秘密。這件事情在日本海軍內部,已經經歷了數年的議論、討論和研究。

然而,在海軍大學大禮堂的東側,卻有一間嚴格限制進入資格的特別室。十六日這天,在這間特別室里極隱秘地開始了有關夏威夷作戰的特別圖上演習。被允許出席的,只有三十名相關人員而已。

大貫重新一一地確認出席者的面孔。

主持圖上演習的是聯合艦隊的山本五十六司令官,在他身邊除了參謀長宇垣纏少將外,前些日子和大貫一同造訪軍令部的黑島參謀、有馬參謀也隨侍在側。

來自第一航空艦隊的人員,以司令官南雲忠一 中將為首,另外包括了航空參謀源田實中佐等主要幕僚。其他則有第二航空戰隊的山口多聞 少將,第三戰隊的三川軍一中將等臉孔。從軍令部來的有第一部長福留繁少將、第一課長富岡定俊大佐兩位,以及數名前來觀摩的部員。至於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大將,雖然也邀請他參加這個演習,但不知道為什麼卻缺席了。

山本用失望的表情,凝視著桌上的地圖。只見他雙手抱胸、緊抿著嘴唇,整個人一動也不動。打算推動夏威夷作戰的聯合艦隊司令部的參議們,與反對此作戰的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部成員,以及軍令部的部員們,也全都沉默著。

在推演中,藍軍帶著以六艘航空母艦、兩艘戰列艦為中心的機動部隊攻擊歐胡島珍珠港,但在接近過程中被紅軍的警戒機發現,變成在紅軍已經調整好防空狀態,嚴陣以待的情況下強行突入,結果是攻擊隊的半數飛機都被擊落。

集結在夏威夷的紅軍,判定損失有兩艘航空母艦,以及四艘主力艦沉沒。

但紅軍又尾隨藍軍向回折返的攻擊隊,發現了藍軍機動部隊的航空母艦,並擊沉了兩艘航母。在攻擊的第二天,紅軍又擊沉了藍軍一艘航空母艦,而藍軍的另外三艘航空母艦也都陷入了各有損傷的狀態。於是,在沙盤推演最後出現的,便是機動部隊的六艘航空母艦全部被殲滅的審判結果。

第一航空艦隊的大石參謀,用小聲到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嘟囔著:「在被警戒機發現的時候,勝負就已經決定了。」

聯合艦隊的黑島參謀輕嘆一口氣,仰望著天花板說道:「確實如此。若是要強攻的話,最後必然是以失敗收場。唯有出其不意的襲擊,才是勝利的絕對條件。」

「就算是在接近夏威夷以前的作戰階段,只要計畫一泄露,一切就完了。」大石參謀說。

「但是,有可能從訓練、動員、出港、集結然後到攻擊,作戰的所有過程,都做到不泄密嗎?」

「可以。」黑島參謀回答道,「不,是一定要做到。」

屋內再次充滿了沉默。雖然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但大家都明白,自己並沒有能力輕易就對黑島參謀的話全盤接受。像是要驅散這種鬱悶的空氣一般,第一航空艦隊的源田參謀說道:「根據今天的討論,明天再試一次如何?我提議,藍軍在攻擊的前一晚,事先前進到歐胡島北方一千兩百公里的海面上。一千兩百公里的距離在敵人偵察範圍之外,從那邊趁著黑夜高速南下,次日早晨在美軍的晨間警戒機出發前發動攻擊部隊。這樣一來,幾乎就不用擔心紅軍的警戒機會察覺機動部隊接近了。」

聯合艦隊的有馬參謀也發言說:「接近歐胡島的路線也要變更比較好。採取北方航線這點是可以保留,但將現在計畫中北緯四十度的航線,改為沿著更北的四十二度航線航行,這樣應該可以充分降低被民間船隻發現的危險吧。」

大石對有馬說:「開戰如果是在十一或十二月的話,到時候北太平洋的氣候會非常不穩定。讓大機動部隊沿著更北的航線前進,太危險了,最重要的海上補給將會變得更加困難。只有這樣,才能減少機動部隊被發現的危險。」

「是這樣嗎?不過,話說回來,當機動部隊在北海道的厚案灣集結時,恐怕還不用等到出發,計畫就會泄露了。這種規模的機動部隊集結,要讓目擊的百姓相信這是在演習,一定相當困難。到時候,必然會有許多謠言傳出。要是我的話,寧願選擇南方航線。以小笠原諸島的父島為集結地點的話,遠比以厚案灣為集結地要來得不那麼引人注意。」

「不。那樣的話被民間船隻或漁船看到的可能性會增高。還是只能選擇北方路線——」說到這裡,黑島參謀將臉轉向大貫中佐。

代替北海道厚案灣的方案已經在聯合艦隊司令部內經過討論,現在也差不多是公布的時候了吧!黑島彷彿在向大貫如此暗示著。於是,大貫脫口說出了那個地名:「我們決定以單冠灣為聯合艦隊集結地。」

「單冠灣?」

在座的出席者們一起望向大貫。大貫站起身,用手指指著北太平洋地圖上的一點說道:「這是南千島的擇捉島。這裡的單冠灣只有三個小漁村,因為人口原本就很少,對於要保持機密是很理想的。同時這裡也有我們海軍的飛機場,就算髮布電波管制,在通信聯絡方面也不成問題。」

說完之後,大貫側目觀望了一下山本長官的臉,山本仍是緊抿著雙唇,凝視著夏威夷群島的地圖。

同一天晚上,駐日美國大使館的H.J.阿姆斯書記官在東京車站南方出口的候車室里,跟一位民間人士交談。候車室的長椅上,阿姆斯坐在左側,男子坐在右側。阿姆斯的手上拿著《時代雜誌》,男子則舉著報紙。他們的視線都放在各自的雜誌及報紙上。周圍的人就算看到了,應該也會認為兩人只是自顧自地在嘴邊小聲閱讀著自己手上的報道文章吧!

「今天比較少。」裝扮簡樸的男子說道,「為什麼呢?大約只有三十人左右。」

那是一名朝鮮半島出身的男子,年輕時在北海道的勞改營里殺害了工頭後逃到東京來的。因為長期從事粗重工作的關係,使得他患了肺病。他的日語程度比阿姆斯強些,年紀大約三十左右,目前住在東京東部殖民地出身者較多的地區。

阿姆斯問道:「該不會是改時間了吧?到昨天為止,那邊應該都聚集了近百位提督或軍官才對啊!」

「不。」男子在報紙的遮蔽下輕輕搖頭道,「我從早上七點多起,就和同伴一起在長者丸旁邊的道路清水溝,一直待到九點半左右,不過我所看到的就只有這些人而已,沒有更多人進去了——當然,如果剩下的七八十人都遲到的話,那就另當別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