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九月·夏威夷

賢一郎一行人搭乘的水上飛機開始進入降落程序,從聖地亞哥起飛後,大約已經過了十八個小時。

賢一郎在飛機內度過了將近一天一夜。他在太平洋的上空,經歷了白天、黃昏、夜晚,然後又再次迎來天明。在這期間,機艙內提供了四次的熱咖啡服務。身為一般平民的客艙服務員,對於這架馬丁M—一三〇型飛機設有廚房這件事,似乎感到十分滿意。賢一郎在寬廣的機艙內來回踱步好幾次,不斷活動著筋骨。

享用完速食早餐後,泰勒少校指著窗外說:「你看,是夏威夷。就快要到了。」

賢一郎伸長了脖子,看著機外。陽光從東邊照進來,白天的太平洋就像鏡子一樣閃爍著光輝。眼前大海的顏色是深沉的綠色,而在越靠近水平線的地方,呈現出的則越發是明亮的銀色。殘片狀的層雲不斷向後飄去,海的前方,開始隱約可見籠罩在一片紫色當中的陸地。

「那是夏威夷准州的歐胡島,這架飛機將降落在歐胡島珍珠港的太平洋艦隊基地。」

賢一郎目不轉睛地看著歐胡島說:

「這裡也是因為美國人的強烈私慾而遭到滅亡的王國。美國人稱它為地上樂園,而在我耳里聽起來卻非常具有諷刺意味。」

泰勒少校裝作沒聽見賢一郎的諷刺話語。

「地上的樂園,同時也是絕對安全且難攻的要塞。也有人稱它為『太平洋的直布羅陀』。」

「這樣的說法應該沒什麼不對吧?這裡有美國陸軍的大批部隊駐紮,太平洋艦隊也將基地設置在此,誰敢說能夠攻陷它?」

「如果是日本海軍的話,沒有辦不到的事。連太平洋艦隊司令官金梅爾都一上任就馬上發出警告,日本海軍一旦先行宣布開戰,便有可能偷襲珍珠港的太平洋艦隊。」

「怎麼可能?日本和這裡可是相距六千公里以上呢,哪裡會有辦法偷襲呢?」

「一旦下定決心要開戰的話,六千公里距離,算不上什麼障礙。事實上,今年以來已經有兩份研究報告指出,以日本海軍的戰鬥力和組織力,十分有可能攻破這裡。」

「你是說,日本海軍會出動大批艦隊,千里迢迢地遠征這裡嗎?」

「是啊!」泰勒少校用力點著頭說,「研究報告指出,日本海軍在開戰之際,會挺進到夏威夷半徑五百四十公里以內,然後在一大早發動空襲。更具體的研究還指出,日本海軍會派出最大的六艘航空母艦,從歐胡島的北邊發動攻擊。」

「既然已經有了預測,那防禦應該也會萬無一失才對吧!」

「就算在觀念上認同,但大部分人還是無法相信這件事。『日本真的有可能攻擊夏威夷嗎?』他們總是會這樣說。要是金梅爾能依照自己的信念加強警戒就好了,不過……」

「你們要我潛入日本的理由,跟這件事情有關嗎?你該不是想要阻止攻擊珍珠港吧?」

對於賢一郎的問題,泰勒少校只是含糊其詞地應道:「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水上飛機逐漸降低高度,看樣子好像要從島的東北側接近它。從飛機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島上山峰銳利的稜線。從地質學來說,這座島應該是在比較接近現代的年代形成的吧。

侵蝕的痕迹非常明顯,到處可見。陡峭的山壁和溪谷,讓人不禁聯想起銳利的刀具。山谷里早晨的陽光,黑白分明地映襯出陰影。

遠處,似乎已經能夠看得見平地上像是道路的線條與建築物。

不久後,飛機轉進海岬,取道一座火山口的左手邊繼續前進。

「這是夏威夷鑽石山。」泰勒少校說,「有沒有在照片上看過?」

「我不知道它是火山噴發後的遺迹。」

「這座山全部都是火山口,是地球臉上的粉刺疤痕。」

飛機再次降低了高度,右手邊已經可以見到長滿椰子樹的海岸線。沿著海岸,一片給人純白印象的城鎮映入眼帘,這裡應該是檀香山。經過城鎮的街道後,眼前出現了像是軍港的設施。道路縱橫交錯,整齊地排列著看似石油槽的白色圓桶形建築物,集中在一個角落裡。

還有一眼便能區別的機場用地,在上面看得見鋪有柏油的滑行跑道和巨大的飛機庫房。停機坪上並排停著許多軍用飛機,基地外側則被看似農田的亮綠色大地環繞著。在那些農田裡,種的應該是甘蔗吧!

海岸線越來越深入陸地,在狹窄的水道盡頭,有廣闊的海灣。海灣中央部位有座平坦的小島,在島周圍停泊著許多船艦。

「珍珠港到了。」泰勒少校自言自語著,「那是希甘姆機場,正中間的島則是福特島。通常,水上飛機都是在卡內奧赫的海軍基地降落,不過這次則是直飛到珍珠港。」

飛機在海灣入口處附近大幅度地向右盤旋。浮在海灣內的艦艇形狀,從飛機上可以區分得一清二楚。裡面有戰列艦、巡洋艦還有航空母艦,甚至連驅逐艦及巡邏艇的模樣,也能一眼分辨出來。在艦艇與艦艇之間,還有幾艘小型船隻與機動快艇在活動,就連看似潛水艇基地的一角,也清楚地映入眼帘。

這是一座擁有遠遠超乎賢一郎想像的龐大設施的軍港。與其說它是座軍港,倒不如說它是一座城市,或是一片複合工業區,同時也是美國軍人們引以為傲的、布有最嚴密防禦設施的軍事要塞。

賢一郎認為,泰勒少校與金梅爾的不安,在某些地方屬於非現實的妄想。想攻擊這座要塞,據估算最少也要有一百到兩百架的轟炸機、魚雷機,而且,還需要幾乎同等數量的掩護戰鬥機,再者,如果不是完全偷襲狀態下的攻擊,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是要塞全部的武器都對準天空備戰的話。攻擊方就只能採取正面強攻,這樣一來,反倒是攻擊方毫無疑問地會遭受到巨大的損失。美國海軍方面與夏威夷准州周邊的警戒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懈怠,日本海軍的大型航空母艦想要輕易接近,那根本是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總而言之,偷襲攻擊在賢一郎這種外行人眼裡都覺得十分不可行。金梅爾司令官的告誡,恐怕只是為了振奮士氣所做出的訓話吧!

飛機漸漸降低高度,在福特島南部水面降落。在機艙裡面,可以感覺得到機身輕輕地撞擊到水面,並在水面上反彈了一次。再次遭遇水面明顯的阻力後,飛機的速度驟降了下來。在後面的座位間,響起了歡叫聲與口哨聲。

泰勒少校說:「等一會兒我會告訴你最初的任務,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我很期待。」賢一郎回應道,「不管是什麼任務,都比在那個聖地亞哥軍港所受的無聊訓練要好得多了吧!我到底要做些什麼呢?」

泰勒少校邊解開安全帶邊回答:「要你去收拾一個日裔間諜。」在位於軍港的海軍憲兵隊總部里,泰勒少校交給賢一郎一份整理好的文件,那是有關美國海軍情報部正在監視的某位日裔間諜的調查報告。

那份報告指出,那名間諜是個五十歲的日本人,在檀香山的市區里經營小酒館和賓館,那家店的名字叫做「鮑伯·吉米」,就位於靠近中華街的地方,海軍水兵們經常出入那裡。在裡面,據說公然進行著賣淫和賭博行為。

男子的名字叫做吉米·江森,根據聯邦警察的調查推斷他是這幾年來日本海軍的情報提供者。報告指出,江森會從來店裡消費的水兵們口中,暗中探查有關太平洋艦隊動向的情報。

泰勒少校指示賢一郎:「這是你第一個任務。」

查出這名叫做江森的男子替日本海軍做情報工作的證據,然後幹掉他。「我給你四十八小時的時間。」

賢一郎看著那名叫江森的日裔男子照片,開口問道:「你說要找出證據,但是FBI不是已經有確鑿的證據了嗎?」

「他們是根據一些具體情況做出的判斷,僅此而已,還沒有找到決定性的證據。」

「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今天上午十一點開始。」

「在這期間,我可以單獨自由活動嗎?」

「在這四十八小時之內,我不會限制你的行動。不過,你可別以為沒有人在跟蹤或者監視著你!港灣和機場里都部署有海軍情報部的人員,當然在日本總領事館周邊也都設有警備人員。我先跟你聲明,如果你想撇下任務逃跑,請求日本政府庇護的話,只是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而已。」

「謝謝你寶貴的提醒,讓我省下了一一去確認的工夫。」

「順便再提醒你,在四十八小時內,要是你沒有回到指定的場所,我們就會將你視為馬其歐一案的殺人犯,並且在夏威夷全島發布逮捕令。你是絕對不可能離開我方的保護與監視,以自由之身活著離開歐胡島的。」

「你還真是選了一個最佳場所,來讓我執行第一個任務啊!」

「希望你能成功。我將住在威基基的摩那飯店,如果你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完成任務的話,請跟我聯繫。」

上午十一點,賢一郎自由了。他搭上基地與檀香山市區間的聯運巴士,通過了基地大門,他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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