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的景色看起來,似乎沒什麼變化。所有的景物,就跟那天坐千島汽船的聯絡船離開這個小島時一模一樣。
恩根登山那婀娜多姿且綿延不斷的山嶺、終年積雪的山峰,以及山腳下長滿了黑色蝦夷松的那一大片原始森林,跟五年前看見的時候完全沒有兩樣。
有紀將身體靠在聯絡船甲板的護欄上,一邊深深凝視著單冠灣的風景,一邊思考著。
一切如故。這座小島彷彿被世人所遺忘,與時代的激流擦肩而過,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岡谷有紀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地竟然熱淚盈眶,情緒異常激動。那天離開擇捉島時,她以為自己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小島了。在這座島上所發生的一些令人懷念的情景、開心的事情,還有苦澀的回憶,都會隨著自己離開而煙消雲散,而自己也不會再為此流下眼淚,然而……
船響了三聲短促的汽笛。有紀拭去淚水,再次眺望起擇捉島單冠灣的風景。
這座被淡綠色千島竹所圍繞的小島,儼然一派嚴酷的北國風光。那是一片過去不曾被開墾過,單憑鐵鍬與鐵鎬頭完全改變不了其面貌的大地。在嚴酷的四季氣候下,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都很難在這座島上獲得良好的繁衍生長。營養不良的植被覆蓋著島嶼表面,形成一片單調的色彩。隨意吹拂的風、雨和大雪,毫不留情地侵蝕著地表的景觀。此刻冰雪剛剛融化不久,離千島櫻開花還有兩個星期以上的時候,在這個季節里,故鄉的小島依然荒涼、冷清,讓人不禁油然而生一種寂寞的感覺。
聯絡船在燈舞村子正前方,約離碼頭兩百米的海邊拋錨。從船上,可以清晰地看見村子裡面一戶戶人家、在海邊道路上行走的行人、停泊在碼頭的川崎船,以及岸上曬漁網的情景,所有鮮明的景色風光,盡收眼底。擺渡船已經離開了簡陋的碼頭,正朝著這個方向行駛過來。
當擺渡船靠過來後,有紀夾雜在一群男男女女的做買賣的商人中間,跟他們一塊上了船。一坐滿五人,擺渡船就離開輪船,開往單冠灣平靜海面旁的燈舞村子碼頭。
「有紀大小姐!」好像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擺渡船上的乘客一同轉頭看著有紀。
「有紀大小姐!」
在碼頭的最末端,有一名正拚命向自己揮著手的男子。那是一名很年輕的男子。他的臉部輪廓相當鮮明,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來。
是宣造,在伯父家中做長工的一名可利魯人 青年。他另外還有個受洗名叫做「尼可萊」。當有紀離開小島時,他應該只有十七八歲左右,還不到被徵召去當兵的年齡。現在遠遠看過去,他變得比以前更強壯,也變得更有男子味了。有紀向宣造揮揮手,宣造臉上浮起笑容,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在宣造的背後,出現了一些村裡的男女,有提著大袋子來裝郵件的郵局局長,也有駐島的警察,另外,還有幾名天真無邪的小學生,正開心地揮著手。他們倒也不是在等什麼人,只是一看到千島輪船進入港口,不由得就興奮起來,因為定期船時常會帶來一些耍猴的、賣藝的、耍魔術的,還有賣小點心、小零食的小販。
擺渡船一靠近碼頭,宣造便立即對有紀伸出手,有紀於是拉著他的手,走上了碼頭。船員將有紀的兩個行李,輕而易舉地拋上了岸。
在人群中,有個人的表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一看見有紀,便連忙低頭行了個禮。看起來像是熟人,應該是某家水產公司的監工吧!有紀點點頭表示回禮。從他的表情中,有紀察覺到,五年前那次私奔所留下的種種流言飛語,似乎至今仍然在燈舞這個小村子裡殘留著。
有紀與宣造兩人面對著面。宣造雖然一開始露出了有點猶豫的笑容,但臉色很快就又沉了下去,他的表情一變,好像是想說明自己露出笑容並不恰當,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看宣造這表情,有紀大概已經能夠猜測到發生什麼事了。自從在函館收到那封電報起,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是不是,伯父他出事了?」
「是的。」宣造點點頭,「前天已經……」
吹過單冠灣水面上的風開始轉強起來,掛在擺渡船尾的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風中不停地飄動,碼頭木樁的周圍,開始掀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浪花。
有紀低垂著眼帘說道:「我最終還是沒趕上!」
「前天病情突然惡化,我跑去留別本村找醫生來,但回到家時已經來不及了。」
有紀順便問了一下伯母的情況。上回德市伯父的信上寫著,伯母她最近也一直卧病在床。
宣造回答道:「已經回年萌的老家了,所以沒有辦法一起來老爺靈前守夜。」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依據醫生的診斷,她可能也來日無多了。」
「那麼,現在驛站的狀況如何?」
「內保那裡有親戚過來幫忙。馬匹方面則由我照料。老爺是希望不管驛站也好、店面也好,都由有紀大小姐您繼承管理。特別是驛站方面,若不早點辦手續,我們的權利就會被收回去的。」
「你是說,讓我來繼承驛站?」有紀大吃一驚,急忙搖手,「這恐怕不行吧!」
「臟活、累活一切由我來做,大小姐只要負責做飯、記賬簿之類就可以了。」
「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
「村裡的和尚及校長他們聚在一起,好像就是要跟大小姐商量這件事的。」
宣造輕輕提起有紀的行李,先有紀一步走下了碼頭。有紀小跑著,緊跟在他的後面。
「老爺曾說,非常想跟大小姐見上一面。」
「我收到了好幾封信,他說,不管我什麼時候想回來,隨時都可以。但,我就是走不開。」
「函館那邊也有很多事要處理吧。」
「嗯。」有紀簡短地應了一句。
以後還有機會談這五年來所發生的種種酸甜苦辣,不過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伯父已經不在了,他是有紀在這個村子裡唯一的依靠,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這五年以來,對於有紀的種種決定,他並非是無條件全部支持的。
這五年間,伯父非常擔心有紀,寫了好幾封信給有紀,內容不外乎是請有紀早日回來。伯父對有紀在函館所發生的事,似乎全部知情。也許他是通過函館水產公司認識的朋友,打聽到有紀的消息吧!每當收到伯父充滿關懷的信件時,有紀內心總感到無限的歉意。在這個世上唯有一個人是自己不可以背叛的,那個人就是伯父。儘管如此,但自己還是不顧一切地離家出走了,結果深深傷了伯父的心。
有紀咬著嘴唇,輕輕地搖了搖頭。連個道歉的機會都沒有,伯父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時遠方傳來引擎排氣的聲音。有紀回過神來,抬頭向上望去。好像是飛機發動機的聲音。有紀邊走邊抬頭仰望著天空,她猜想,那大概是降落在山間沼澤地帶的水上飛機吧!海軍的聯絡機,經常會在那片沼澤降落。它被當成飛往北千島的途中,或者回程的中轉站來使用。
不過,方位上不太對。剛剛聽到的引擎排氣聲,是從單冠灣西方的天空傳來的。有紀總算看到那架飛機了。它在海瀨岩再過去一點的地方,正好低空飛過天寧村。有紀無法區分飛機的種類,但從它的機身下方沒有大型浮筒之類的東西來判斷,大概不是水上飛機吧!
「那邊有飛機降落嗎?」有紀停下腳步,向宣造問道。
「海軍在那裡建造了一條機場跑道。」宣造也停下來,一邊看著西方的天空一邊回答,「那裡是天寧後方的高地,之前因為宣布要建造一座實驗農場,所以一下子擁入許多勞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但實際上,蓋起來的卻是一條機場跑道。現在,那邊已經禁止任何人進入了。」
「有空軍部隊駐紮嗎?」
「沒有,只有警備隊。人數大約是十二三人左右。」
「原來造了一條機場跑道啊!不過單冠灣看起來,完全沒有成為軍港的跡象呢!」
「天知道。的確,這裡冬天水面不會結冰,再加上千島列島中,這邊的水波也算是比較平靜的,因此或許很適合當軍港也說不定呢!」
「函館那邊已經是戰雲密布,大家都在傳說函館山已經變成了要塞,不久的將來,或許我們要跟英國或美國開戰也說不定。這樣的謠言已經傳得滿天飛了。一旦發生戰爭,這裡變成像函館現在這樣子,一點都不奇怪。」
飛機的影子朝著天寧村子後方平坦的台地方向飛去,消失得無影無蹤。有紀橫穿過馬路,朝著驛站建築物的方向前進。驛站就在前面,靠碼頭三岔路左手邊。房屋本身是和式的木造建築,後面設有馬棚。正對著碼頭方向,有間賣雜貨的岡谷商店。這裡是主建築物。而在那棟主建築物的大門口,正掛著寫有「忌中」兩字的燈籠。
有紀的故鄉——擇捉島是千島列島中的一座島嶼,位於北海道東邊大約一百五十公里遠的距離。從北海道那邊數過來,正好是千島列島的第二座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