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比勒·曼斯菲爾德裝作不認識我,但是我心中有數。她的閃爍的眼神,她緊閉的雙唇,還有她蒼白的臉色,沒錯就是她。很顯然,我的出現讓她心煩意亂。這並不影響她的美麗,相反讓她更加嬌艷動人。只有在夢裡您才會遇到這種虛幻的美貌--面色如珍珠一般淡雅,近乎半透明。她現在的臉色比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更加蒼白,那種虛幻的感覺非常鮮活,非常誘人。她的長長的黑髮如絲般光滑,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撫摸一下。可是,看到薩姆勒·匹國特輕撫她的頭髮的時候,我簡直是怒不可遏。
我們都坐在飯桌旁邊,我很自然地成為焦點人物。我採取了坦誠的策略(至少是儘可能地說實話);同時巧妙地迴避那些觸及「我們」的話題。我裝作是「非常不好意思」,這一招很管用。我先對於「我的未婚妻」的狀況表達了一番關切之情,我對於她不能在場深表遺憾。然後我就把話題引到了南非上。果然不出我所料,南非立刻就引起了他們的興趣和爭論。我很得意於自己的機敏。
坐在桌邊的總共有七個人,也就是說房子里除了瑪麗·尼古拉斯和僕人之外總共是七個人。瑪麗正像她的丈夫所描述的那樣:一個迷人的小女人,金色頭髮,精力充沛。她是廚房的主管,後來我發現她實際上管理著整個房子的日常事務。房子的主人查爾斯·曼斯菲爾德並不乏風度。他有一頭灰色的長髮,證明他的年紀不小了。吸引我的注意力的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里有一種疲憊和厭倦的情緒--那絕不僅僅是體力上的疲憊。
達菲內比她的姐姐更瘦,也更活躍。她的眼光一直沒有放過我--一種淘氣的眼神,屬於少年的眼神。她臉上的雀斑和她的頭髮都是火紅的顏色,這倒很符合她的淘氣勁兒。
薩姆勒·匹國特坐在我的對面,他不算高,圓滾滾的,眼睛總是眯著。他的臉上是洋洋自得的笑容,似乎他是這個地方的主宰(要我說他是一隻喜歡呼嚕作響的肥貓)。不過,我發現有一兩次他的眼神中顯露出短暫的不安。他在擔憂什麼?至少從表面上看他毫無憂慮。我可以接受他的各種言行,但是就是無法接受他要娶斯比勒這件事情。這個想法讓我噁心,真的。他肯定超過五十歲了,而斯比勒還只是含苞待放的花朵。不過,當時的境況不允許我透露出對這樁婚事絲毫的不滿。親愛的讀者朋友,您肯定能夠理解我的難處。
在薩姆勒·匹國特的左邊坐著一個陌生人,歐文沒有向我提到過這個人物。他們向我介紹說這是朱盧斯·莫剛斯通教授。儘管壁爐里的爐火噼啪作響,他好像還是冷得發抖。他坐在飯桌上居然還披著斗篷。這個人的相貌也很特殊:眼皮很厚,向外凸出的眼睛被亂蓬蓬的眉毛遮住了一半,而且一縷灰暗的長頭髮垂了下來,不斷地在他的眼前搖晃。
埃德格·佛布是匹國特的合伙人,他看起來也不怎麼順眼。他的身子很單薄,已經過了三十,鷹鉤鼻子,話很少。但是他的目光很敏銳,在留意著每一件事情:他可不是個笨蛋。
我們的話題轉到了南非的德蘭士瓦 地區發現金礦的新聞上,看來卡特琳娜·匹國特已經向他們中的某些人透露過一些秘密。我覺得有人在窺探我的反應,這種感覺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是埃德格·佛布?我覺得是他。肯定不是薩姆勒·匹國特。匹國特知情是很正常的事情,他的妹妹很可能向他吐露了實情。知情人在這種情況下肯定在偷著樂,但是不管他是誰,既然卡特琳娜·匹國特信任他,他就應該保守秘密。另外,我有一種感覺:好像他們並不自在。這和被窺探的感覺一樣僅僅是感覺,我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我只是覺得他們的舉止有些神經質。斯比勒的態度不太對勁兒,我發現她有幾次無緣無故地望著窗戶。
佛布說尼古拉斯還沒有回來,我隨口說起了我和車夫在路上看到的人影。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臉上是和車夫一樣的驚恐的表情。等我說出了那個身影的真實身份,他們的恐慌又變成了疑惑,其中幾個人顯得很惱怒。
「哈瑞·尼克羅斯。在這兒?他在房子附近閑逛?」查爾斯·曼斯菲爾德冷冷地問。
「他好像是從房子附近離開,」我謹慎地回答,「我不敢肯定。」
「難以置信。我們已經有三年沒有見過他了……他至少可以按門鈴,告訴我們……」
「父親。他前天來過了。」斯比勒平淡地說。
「什麼?」薩姆勒·匹國特喊了起來,「放肆的傢伙,真是厚顏無恥!他當初那樣地羞辱了您還敢來找您!」
斯比勒垂下了眼睛。
「我對他說過了,讓他不要再來了……」
「我覺得光這麼說根本不夠,親愛的……」
沒過多久我就知道了詳情。不過在主人向我介紹這段故事之前,我對於這位哈瑞·尼克羅斯已經有了偏見。用過晚飯之後,查爾斯·曼斯菲爾德把我讓進了書房。很自然,我向他表達了我的不安和窘迫。
「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卡特琳娜需要在醫院裡住幾天,我覺得不應該留在這裡給您添麻煩……」
「斯托克先生。我們很歡迎您的到來,您絕對不能為了這個糟糕的意外事件就離開我們。您知道,聖誕節是一個偉大的節日,是充滿快樂和友誼的節日……在這個節日里我們忘記其他的事情。我們總是和朋友們一起慶祝聖誕節,這個習俗已經有很多年了。只有在這個節日里,我們能夠忘記憂慮,真心誠意地聚集在一起享受歡樂……」
他說的這番話倒像是在說服他自己,我能夠感覺到在這座房子里表面上的平靜之下潛藏著危機。他又就這個話題說了一陣,我覺得他是在做鋪墊。接著他又開始介紹說他的祖先一直是專門的呢絨商人,他們是在十六世紀開始發家的,這座大房子是在都鐸王朝時期修建起來的,這個房子太大了,他的收入勉強能夠應付修繕和維護的支出。他在倫敦有兩家店鋪,那兩家店鋪的名聲都很好,倫敦有名氣的裁縫都從他那裡買料子。他坦承說生意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他的朋友--薩姆勒·匹國特,匹國特幫助他從原料商那裡弄到了上等貨。
「您要知道,我和薩姆勒之間的交情可不是一年兩年了……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在最近幾年市場不景氣的時候他幫了我的大忙。您結識了他的迷人的妹妹,我真為您感到高興。我很了解她的諸多優點,所以我每年都誠心誠意地邀請他們在這裡度過聖誕節。我想匹國特小姐已經向您透露過我們兩家將要結親的喜事了吧?」
我想了一下,既然我是被邀請來的,我不可能不知道這件婚事。於是我做出了肯定的答覆。
查爾斯·曼斯菲爾德遞給我一支雪茄,他慢悠悠地自己也點上了一支。然後他說:
「我認為這是一件美事,會讓我們兩家人更加親密……我對此深信不疑。薩姆勒先生對我的女兒的感情是一個成熟的男人的深情,可以說是高貴的感情,是經過慎重考慮的,是堅定不移的感情。我還要告訴您,他對斯比勒傾慕已久。」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那個哈瑞·尼克羅斯曾經是斯比勒的未婚夫?」
「您猜得一點兒不錯,但是嚴格來說他算不上是未婚夫。他們之間只是有一段戀情而已。但是,這段戀情對我的女兒造成了很深的傷害--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含糊的借口,事實是他突然之間就離開了村子……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們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過他,直到今天您提起他。您可以理解,我們在薩姆勒先生面前很少討論這個話題,他……」
我脫口而出: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他當時已經看上您的女兒了。」
查爾斯·曼斯菲爾德默認了我的說法,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話中有暗諷的意味。他又用平淡的語調說:
「我對這件事情的印象很深刻。因為幾個星期之後就發生了埃德溫遇害的慘劇……匹國特小姐向您透露過這件事情嗎?」
我謹慎地回答說:
「她只是含糊地說發生了悲劇……」
曼斯菲爾德看起來很想向我傾訴一番,但是那些回憶對他來說太痛苦了。他轉而委婉地說:
「這件事情對我們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但是受傷最深的是可憐的斯比勒……她甚至得了抑鬱症……那些白痴警察們還曾經試圖把謀殺的罪責都加在她的身上,這對她的打擊更大了。她有一個月的時間都沉默不語。我們都非常擔心,薩姆勒想盡了辦法都沒法讓她開心起來。第二年,她參加了救世軍 之後才有所好轉。」
救世軍!對,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倫敦城裡貧困的街區--她肯定就是為了救世軍的事情才深入到那裡的。
「後來……在幾個月之前,她同意嫁給薩姆勒。我覺得問題解決了,她終於擺脫了埃德溫的死在她心頭留下的陰影,終於走出抑鬱的狀態……是的,」他嘆息說,「生活並不是永遠充滿歡樂,我已經經歷得太多了。」
查爾斯·曼斯菲爾德很想傾訴一番,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