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怎麼說也只是一場顯得高尚的流行,比如一段時間流行現實主義和描繪底層生活的戲劇,一段又流行解構主義和意識流。我不知道大家看到以上的層層嵌套會不會覺得有趣——如果我在哪天不幸罹患失憶症,再拿了這本書來讀,或許會認為這樣的後記安排方式,也是一種悄然興起的流行。
「是的,《荒野獵人》就這麼完結了。」——我這樣告訴自己。
粗略讀過一遍,發現全文完成的效果,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這或許是因為我跟它太過親近的緣故。數天前,從台北市寄出的數十本《冷鋼》繁體版樣書終於整齊漂亮地摞在了我的書桌上;在大約半個月前,我曾經花了三天的時間審校繁體的《特奎拉日升》——這兩本多年以前的作品,現在再拿起來讀,感覺卻和腦中原有的印象完全不同。人的記憶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它總是讓我們對過去發生過的堅信不疑,以為那些在回憶時出現的畫面就是不會褪色的真實。實際卻是——過去、現在和未來永遠都在不停流動,那些從我們眼前涌過的信息,它們在每一刻的隱喻都不盡相同。我想要通過自己的文字表達些什麼,讀者們想要從這些故事中讀到什麼,不可能會有一個統一的答案,我們只是大致地掌握了一個方向,並且將自己的情緒牽引過去——這些您在讀到這裡時還是清晰無比的印象,再過幾個月,甚至就只等過了今晚,它們就已經變了另一個樣子了。
希望不會有人將上面這段話理解為迷茫的態度,或者認為文澤爾本人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並認為在文中提到所謂「文藝偽裝的必要性」,只是在用反諷的手法為自己在行文時的過度自我中心主義狡辯。一個正面向上的觀點是:寫作並不是將自己的迷茫展示給別人看,而是要教會他們更多——沒有人希望自己讀一本書是毫無收穫的,起碼也想要學到些什麼、或者感到有趣才是。
這正是我在序言中提到的、小說應盡的功用。「有趣、好看」——對於迫切需要這些的讀者們,《荒野獵人》可能正合他們的意,也可能不夠合格,甚至會被責備為「雜亂,運用元素過多、不知所云」。我不知道這些對我而言最為糟糕的評價會不會出現:按理說,無論好壞,它們遲早都會來。那麼,乾脆就先在後記里將我對本文的批評也列出來吧——這應該算是硬幣的兩面。反正,同時作為讀者和作者,我已經失去了客觀性,因此批評也就只能到這個程度。
寫作方面,擬定提綱和選用詭計,相較資料考證而言,其實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在正式動筆之前,根據所需的專業內容,我列出了一張十分詳盡的參考書書目。在大學和學會的圖書館泡了兩個多月後,「《荒野獵人》參考」這個文件夾已經積累了大量十分有用的信息——得益於作為馬克思·普朗克學會一員的身份,我得以接觸到部分只有在研究所間才能夠交換瀏覽的第一手資料:比如書目中的11、12、14、16、19、29等。這些魔書和古文字研究的內容,如果是憑藉尋常的渠道,應該是極難查閱到的。
巫術界有所謂「八大魔書」、「十大魔書」、「二十四大魔書」的說法——這些書中的一部分(主要是英文和拉丁文版本)能夠由公共網路獲得(比如13、18),但相當大部分只能通過購買或者租借來閱讀,而且也沒有(短期也不可能會有)中譯本,這對國內打算寫作魔法和巫術題材的寫手們而言,是一件十分無奈的事情。我常常見到一種有趣的引用方式:寫手們直接將最常見的(也是唯一能夠找到的)魔書書名和簡短介紹照搬到文中,然後將此書描繪為一本搜集了很多神奇咒語的百科全書,或者是書本身具有魔力,甚至其中藏有神魔——嚴格來講,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麼考證,不過是借了個書名而已。很多寫作過神鬼魔法題材的推理作家,比如美國的卡爾和勞森、日本的島田莊司、台灣的既晴,限於時代和國別背景,他們本身也不具備查閱魔書的條件,至多是借用了些二手資料:如此的巫術、鍊金術和神秘學簡介類書籍,國內翻譯出版得並不少,比如書目中的20、26、27、28、31、35等。這些書有一些十分致命的通病,首先是內容不夠翔實,只能給人一個籠統的印象和一長串無從查考的書目,僅代表了學界的主流見解;再者就是翻譯質量普遍偏差。上世紀和本世紀初出版的一些譯作,有時候連譯名都不能夠統一,也不標註原文、不附帶譯名對照表,這就給延伸閱讀帶來了極大的困難。最近出版的雖然有所改進,但在校對糾錯上卻又跟不上。
作為一個小說寫作者,身處這個時代所具備的最大優勢,便是信息的廉價易得:這固然降低了以寫作作為職業的門檻,但同時也造成了垃圾信息的泛濫。雖然目前的閱讀主流依舊傾向於快餐化,卻仍有不少讀者是願意讀認真考證過背景知識、用心把握了行文結構和逐字逐段雕鑿文字的作品的——我就是其中之一。越不輕鬆的閱讀,收穫便越多,樂趣也更大。
下一部獨立於自由意志市的文澤爾偵探系列長篇是《吸血館與穿刺公》,是一部探究吸血鬼歷史的小說。關於這本書的資料收集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了——目前已知的是,這本書中會有更有趣的密室和解答、更翔實豐富的考證(這是自然:未完成的一本永遠是更好些的),結構上則會採取今古穿插的模式,或許會用年份來分段。
最後以材料表面處理的一句名言收尾(這句話和本文有何關聯,且作為全書給讀者們的最後一次挑戰吧):
上帝創造了萬物,惡魔則讓它們有表裡之分。
——文澤爾
2008年9月15日於德國斯圖加特